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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旅溯洄》 1.5 文革惨象一瞥

5.文革惨象一瞥

一九六六年五月十六日中央下发了开展文化大革命的通知,俗称“五.一六通知”,大中学校的学生率先起来造修正主义的反,在很短的时间里,由学生成立的“红卫兵”组织蜂拥而起,到处揪斗学校领导和教师,一些党政机关受到冲击。八月份召开了中国共产党的八届十一中全会,使这场运动很快推向社会,社会动乱开始出现。这场文化大革命对中国摧残如此果断而彻底,政治的,经济的,社会的,文化的,波及各个方面,它使中国至少有三代人终身带着它的阴影和痕迹,像一场噩梦。更不能使我们这一代受害者完全释怀的是,我们不敢去回想它,因为走进它,即使是在记忆里的瞬间,也足以使我们诚惶诚恐,而又不时地泪流满面,不堪回首,不过我还是要走进我的记忆里。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辽宁财经学院和其他大中学校一样,停课闹革命,学生们成立了不同派别的红卫兵组织,一个比一个较着劲地批斗老师和领导,努力彰显纯洁积极的革命性。学生们在校园里,在大街上高喊着口号,“老子革命儿好汉,老子反动儿背叛,要是革命就跟着毛主席,要是不革命就滚他妈的蛋,打倒XXX,揪出XXX”,他们挥舞着拳头,高声地辩论着,都在表白着自己捍卫的誓死决心,老师们整天战战兢兢时刻等待着被红卫兵揪去批斗。

那时从小学到大学的学生,每天必须要对着毛主席像向毛主席请示汇报,不管在家里还是在学校都要坚持,要雷打不动,这是那个时代的必修课,谁没做,谁就有罪,要向毛主席请罪的。

一九六六年秋天的一个上午,我听见财经学院从教学楼上坡有高喊口号和敲打盆的声音,我顺着嘈杂声急忙跑去看,看见学院很多老教授,老教师,每人头顶一个大纸篓,身上挂着不同名称的牌子,有“地富反坏右”、有“反革命”、有“反动学术权威”等等。这些挂着牌子的教师还敲着盆,喊着自己牌子上的名称,他们一个个哆哆嗦嗦,显出无奈和惊恐的样子,这些教师中也有我熟悉的面孔,于是,我在寻找着父亲,终于发现了,父亲头顶着纸篓子,就是厕所里装卫生纸的竹子做的篓子,牌子上写着“牛、鬼、蛇、神”和父亲的名字,我心里一惊,含着泪,远远地看着父亲,父亲和这些曾经含辛茹苦育人的老师脸上都现出痛苦的样子,他们在受着莫名的侮辱。这些红卫兵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口号“打倒XXX”,一边用棍子抽打他们的老师,有的体弱多病和年迈的老师当即就晕倒了。到了中午,父亲回到家里,一进门把红卫兵扣在他头上的纸篓子扔在地上哭了起来他说:“自己兢兢业业教学这么多年,从来没受过这样的侮辱,这是为什么?”

财经学院游斗老师的恶剧没过几天,我们家院子一片聒噪,夹杂着惊吓的喊声,我赶紧跑出去看,原来是我们楼上的曾老师跳楼自杀了。原因是他的妻子因在中学时给蒋介石献过花,被打成了反革命,关在牛棚里,就是关押被批斗人的地方,在那里遭受红卫兵残暴的殴打,他担心自己也是地主成份,尽早也会被红卫兵抓去的,恐惧和忧虑使他坐卧不安,便一大早起来告诉他一个大儿子和两个女儿:“我有可能也要被抓起来,被打死,那样的话,我们全家不如死了算了。”说完话,他突然用双手掐在儿子曾楠的脖子上,想把儿子先掐死,然后再弄死两个女儿,这时女儿跑在外面喊救命,邻居张老师赶紧跑出来,曾老师看见被人发现了,就从二楼跳下,跑到学校外面一口井边,一头扎进井底自杀了。他尸体被人打捞上来后,放在一辆木板车上,背朝上脸朝下,停在大门口,那时我只有十四岁,但是彪大胆的劲儿驱使我挤上前趴在车底下看,只见曾老师的眼睛被井水泡得都鼓了出来,十分吓人。

他的妻子被红卫兵押着从牛棚里出来,让她看一眼自己的丈夫,算是告个别,当掀开覆盖的草莲子,尸体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好像已经被折磨的僵化麻木了,没有眼泪,没有哭泣,毫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罪该万死”,然后又被红卫兵押回了牛棚。这是多么悲惨的场面,这是灭绝人性的告别,这是切骨之仇,切肤之痛,她不能哭出来,她又能说什么呢。曾老师妻子的心在滴血。

文革运动越发展越惨烈,不久便发生了派别武斗,财经学院、医科大学、铁道学院、工学院等不少院校的红卫兵纷纷跑到军队里弄枪,弄来了枪就以革命的名义以保卫毛主席的名义互相残杀,社会开始动荡慌张起来。

一天下午,学院教学楼附近又响起了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一群“毛泽东主义红卫兵”和“毛泽东思想红卫兵”又发生了武斗,他们拿着各式各样的枪和手榴弹喊着杀声,子弹嗖嗖地飞着,空气里弥漫浓浓的硝烟。我的四弟和一群顽皮的孩子,不知死活地兴致地跑出去拣子弹壳,结果四弟的腿被手榴弹片击中,弹片直接扎进他右腿的小腿肚里,鲜血流了出来,他不能走路了,他爬着回家,一路上流着血印。那时父亲还没有被关进牛棚,看见一条腿血肉模糊的四弟吓得直颤抖,父亲和我们兄妹几人急忙轮换背着四弟送进了位于附近星海三站的第三人民医院,医生进行了手术,取出了弹片,因抢救的及时,总算保住了右腿。

这样恐怖危险的事情我也遭遇过,一次,我跑到星海二站海边的一个海蚬子养殖区去挖蚬子,我穿过了铁丝网进入了养殖区,那里的蚬子很多,也很肥大,一挠钩就能抓一大把,我越挖越兴致,一会就挖了半筐,我很兴奋,心想我们家今天又能吃我挖的蚬子了。挖着挖着,我有些累,直起腰,看看周围,没有几个人在挖,我在琢磨着,以前这样的养殖场是有人管的,不能随便进来,今天怎么没人管了,心想再挖一会儿,等筐满了就回去,正在高兴的时候,突然感觉头顶响起嗖嗖的声音,眼前闪着一道道光,我吓得赶忙趴在水里,慢慢向附近的小船移动,我趴在船底,向四处张望,原来是两个山头的红卫打起来了,他们互相打枪,枪声和闪光交织着,我趴在船底下一动不动,静静地等着,大约有两个小时的光景,两个山头交火停了,周围没有了危险的声音,这时天色已晚,我拎着半筐蚬子爬行着穿出铁丝网,拼命地往家跑,跑到家后惊魂未定,一下子倒下了。稍歇息后,庆幸自己从死亡线上逃了出来,这件惊魂的事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心有余悸。

在小学的时候正是武斗激烈时期,一天学校老师带我们到水产学院附近山上的墓地,告诉我们去祭扫烈士墓,我们排着队一路向墓地走去。到了以后,老师指着一片新坟告诉我们说:“这些都是最近牺牲的水产学院的学生,他们为了捍卫毛主席,在武斗中被打死了,我们要纪念他们忠于毛主席的精神,纪念他们用生命保卫毛主席。”我们这些在文革中被荒废学业的孩子听不懂老师说些什么,也不懂国家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牺牲”、“烈士”这些词语更模糊了。现在还记得当时流行的一句话“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哎,……牺牲……。

那个动荡的武斗岁月已过去,那些在萧瑟寒风中的墓园可能已人迹罕至,但这段历史却永远不能忘记,这个梦魇还在缠绕着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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