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我有两个哥哥,大哥文革时参加工人造反派组织,被其对立派抓去关了起来,直到我们家下乡也没放出来。二哥是老三届的初一学生,一九六八年就跟着学校的学生下乡去了辽宁盘锦青年点,家里的大事小情都靠我一个人在顶着。临近一九七○年春节的时候,二哥所在的盘锦青年点放假了,下乡的知识青年都回家过年了,我二哥也回到了郭圈子家里,那年他十八岁,父亲见到二哥对他说:“家里境况窘迫极了,明年会更困难,你把关系转回来吧,和你妹妹弟弟一起干活挣工分,要不然明年的口粮都挣不回来”,二哥听了略有所思,那年春节我们全家相依在一个窝棚似的磨房杂货屋里,蜷缩在唯一有点暖气的土炕上熬了过去,想起来,至今还寒颤不止。
开春的时候,二哥把关系转回了郭圈子小队,从此以后,我们家有三个孩子挣工分,但是因为我们年龄都小,三个人也顶不上一个整劳动力,所以挣的工分还是很少。
到了三月底,生产队里准备给水稻育苗,就是在水田里平整出一块水田地,整出一畦一畦的,把稻谷种子撒在畦上,因为天冷,再用塑料薄膜扣上,让稻谷种子在里面发芽,长出四五公分左右的苗,等长到时候就往稻田插秧。
这活是在水里干的,必须有水鞋,村里去育苗的社员都有水鞋,我家里没有钱买水鞋,我就赤着腿光着脚在水里干活。初春的季节,北方水还是刺骨的凉,水里还有许多大小不一尖锐的冰碴子,我的腿和脚在水里泡了一天,晚上回家腿和脚冻得通红发紫,麻木的,丧失了知觉,掐一掐都没有感觉,第二天,还得照旧去稻田里去干活,不久右腿血管青筋暴出,因为长期泡在冰冷水里得了严重的静脉曲张病,小腿发胀、沉重,至今常腿疼不止,随着年龄增大,整条腿也血流受阻,走路疼痛,疲劳不堪。
到了四月末五月初,稻田里育的秧苗渐渐长到三寸左右,我和其他社员一起把薄膜掀起来,用铁锨把育好的秧苗一块块铲起来,苗在泥土里,铲出的泥苗大约在五公分左右,顺着稻田地边的垅上往稻田里一块一块地扔,把稻田里当天能干完的地扔满秧苗够用一天就可以下田插秧了,其他社员都有水鞋,唯独我买不起水鞋就赤着脚在稻田里插秧,秧苗四、五棵一组插上,隔半尺距离再插上一组,这样一插是三排,边插边往后退。
稻田里的水不仅冰凉冰凉的,使两腿直打寒战,水里还有一种叫蚂蟥的虫子,专门往腿上的血管里窜,它往血管里窜时你不觉得痛,它是黑色的软体动物,形状和蚯蚓相似,时间长了不注意,就会有两三条蚂蟥在腿上。我第一天下田插秧时不知道有蚂蟥,没有水鞋也赤着脚在水里, 其他社员也不告诉我,干了很长时间的活,我突然发现顺着小腿往下流血,血水流到水里,我一看,眼前的水怎么变红了,这是哪来的红色,我到处找,左看右看也没发现导致水变红的地方,这时有一个社员突然惊叫了一声,大声喊到“你的腿有蚂蟥”,我低头一看,我左小腿有三只蚂蟥紧紧地咬住了我的腿,窜到我的小腿里,已扎进血管里很长时间,外面只露出了一个小尾巴,我吓得大叫起来,掐着蚂蟥的小尾巴往外拽,可是怎么拽也拽不出来,越拖越拽,它越往里面钻,一个社员看到我惊吓和痛苦焦急的样子,告诉我你越拽它越不出来,你使劲地用手拍打腿,才能把它拍出来,我用尽全力地拍打腿,手拍麻了,腿拍肿了,经过十多分钟的拍打,蚂蟥一条一条地被拍打出来,这时我定睛一看,吓得我心都颤抖,由于蚂蟥在我腿上吸血时间长,它的半条身子都钻进我的血管里,拍打出蚂蟥后,腿上被咬的地方鲜血直往外流,我赶紧把我头上戴的头巾拿下来,把腿使劲地包扎起来,又继续干活了。
后来农民社员告诉我,要想不叫蚂蟥咬,就得不停地抖动腿,经常摇晃着腿脚,这样蚂蟥就不容易咬着,尽管农民社员事后传授与蚂蟥的斗争的经验,可是我已经心有余悸了,一到水田插秧就恐惧不安。
水鞋是买不起的,插秧的农活还是要继续干的,谁能拯救你呢,苦难只能自己扛。后来在水里插秧的时候,我发现蚂蟥也分类别,分阶层的,蚂蝗有大有小,大的筷子那么粗,不太咬人,主要进攻牲畜,越小的蚂蟥越往人腿上咬,看来也是找弱者欺,所以我就特别小心,时常抬起脚看看,就这样每天诚惶诚恐地下田插秧,与恶劣环境斗,与蚂蟥斗,苦斗了二十多天,无天地这片水田总算插完了秧。
到了夏天,还要不断地到水田里拔草,拔草的时候,也还要和蚂蟥争战的,但是慢慢地我也有了战胜蚂蟥的经验了,在没有水鞋的条件下就要不断地抖动腿部,它一旦咬住了我,我就快速用手拍打腿,直到把它拍打出来,逼它逃跑,渐渐地消失了恐惧心理。
一想起赤着腿脚在冰冷的水田里插秧,一想起被蚂蟥叮咬的流着血的腿部,那种在水田里走就像光着脚在刀刃上走,这终生阴影和痕迹,像一场恶梦,不敢回想它,因为走近它,即使是记忆的瞬间也会使我诚惶诚恐,冰碴和蚂蟥扎得鲜血直流,我麻木了,我没有感觉,也没有力气了,肉体的痛苦使我无所畏惧,可是那种没人帮助我、指点我,像在黑夜里的无助,看不到一点光亮和尽头,我的心理觉得荒凉苦涩和辛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