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成 发布时间:2025年5月7日
编者按:北卡作家王成,受邀参加圣母大学凯尔莫尔分校2024年冬季写作静修营(at Kylemore Abbey, Galway County, Ireland),与一群作家来到凯尔莫尔修道院沉浸式生活6天。这所大学官网5月7日发布的他记录这次爱尔兰之行的精华版。作者是用英文创作的,原文链接:https://kylemore.nd.edu/news-stories/news/discovering-kylemore-abbey-love-and-legacy-within-the-walls
我始终相信,机遇总是青睐那些主动寻找它的人。
因此,当我收到圣母大学全球事务办公室发来的邮件,邀请我参加在凯尔莫尔修道院举行的为期六天的写作静修营时,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一个月后,当我站在戈尔韦湾畔,望着惊涛拍岸的岩岸、向云霄延展的大西洋,我不禁思索,这次“冲动之旅”将会为我带来什么。我对即将揭开的未知世界充满了期待。
墙内的故事
凯尔莫尔修道院宛若仙境,坐落在庄严的康尼马拉山脚下,俯瞰着凯尔莫尔湖——一条狭长如镜的湖泊,清晨被薄雾笼罩,午后则揭示出整个古堡的优雅轮廓。
写作静修营的初衷,是希望在这如童话般宁静的环境中,聚集志同道合的写作者,让最具灵感的创意自由流淌。我们11位写作者加上一位客座讲者,共进每日三餐,在丰盛的饭菜中滋养身体,在热烈的对话中激发思想。我们感到放松、充实、喜悦,陶醉在周遭为我们精心准备的一切。
客座讲者麦克·麦考马克(Mike McCormack)在静修营期间主持了3场研讨会,涵盖了写作的多个主题。其中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所有的故事不仅发生在某个时间和地点,更是时间与地点本身——它们与角色命运交织,紧扣着所处的环境。”
在凯尔莫尔修道院超现实的美景中,我不由自主地被其诞生背后的故事吸引。毕竟,如果没有一个真实且不凡的人物,这座古堡也不过是空灵的幻境。

如今容纳本笃会修女与圣母大学凯尔莫尔分校的维多利亚式建筑,最初是源于一个伟大的浪漫承诺。与那些为防御而建、见证过无数血雨腥风的古堡不同,凯尔莫尔城堡(其原名)写下的是一段爱情篇章。
步入如今作为博物馆的一层大厅,有一则介绍牌述说着它的来历:
“世上恐怕难有比这更浪漫的事物了……在我们面前,这座拥有方塔和城垛、似乎背靠峻岭的哥特式建筑,正是宏伟的凯尔莫尔城堡。”
这座古堡确实浪漫——它墙内珍藏着一位开拓者的故事。他以一生建造这一不朽的奇迹,表达对爱妻的深情,抚育家庭,并最终在宁静中与爱人一同获得永恒安息。
1861年蜜月旅行时,米切尔·亨利(Mitchell Henry)在西爱尔兰的凯尔莫尔山谷间看见了未来的生活。他随后购下了近千英亩土地,并聘请演员、小说家、建筑师詹姆斯·富勒(James Franklin Fuller)设计建造凯尔莫尔城堡,作为送给妻子玛格丽特的礼物。城堡于1871年竣工后,亨利一家从伦敦迁居至此,育有九个孩子,并在湖畔种下九棵松树,至今仍存八棵。玛格丽特设计了维多利亚花园,并种植了来自异国的植物,而米切尔则成为了爱尔兰戈尔韦地区的国会议员。
然而,1874年玛格丽特在埃及旅游途中染病离世。悲痛之下,米切尔为她修建了一座哥特式小教堂及家族陵寝安放玛格丽特的遗体,后来又安放了他自己的遗体。此后36年,他再未续弦。
从浪漫建筑到神圣空间
尽管凯尔莫尔城堡本身令人赞叹,但如今它已成为历史。而如今的凯尔莫尔修道院,则是现实中活着的宝藏——一个浪漫表达,最终化为神圣的居所。
1920年,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自比利时伊普尔逃离的爱尔兰本笃会修女们购入了这座古堡及周边土地,并将其改建为修道院。从那时起,本笃会修女便在这片千亩庄园中安家。

在这个修会中,有一位不可或缺的人物——卡萝尔·奥康奈尔修女(Mother Karol O’Connell,OSB)。能与凯尔莫尔修道院的院长交谈,是我此行的一大亮点。我们谈了一小时,她向我描绘了修道院生活的真实面貌。
“每天早上7:15开始,我们一同祈祷。”她轻声对我说,“在你逗留期间,欢迎你加入我们。”
祈祷与劳作是本笃会修女生活的两大主轴。她们每天祈祷五次,并参与各项事务:在巧克力和汤品工厂工作、照顾病患、参与环保行动。她们认为,照顾自然是对上帝馈赠的尊重。而随着前来参观的游客逐年增多,这一使命也日益艰巨。2024年,她们就在生态项目中种下了500棵树,并清理河流与溪流。
宗教生活,也并非没有挑战。“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处处都不容易。”卡萝尔修道院的院长对我说,“我们必须接纳上帝派来的人,与他们共同生活。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背景、成长经历和家庭模式,思维方式自然也不同。这种差异随处可见。而在修道生活中,我们共处同一个空间,即使我们彼此意见不同,也不可能像外面的世界那样说走就走。”
我不禁思考:如果世界上所有人都必须共享空间、无法逃避冲突,那么人类之间的矛盾是否就是由此而来?在这方面,本笃会修女也许确实有许多可以教导我们的地方。
这番话在我脑中回响不断。随着静修营接近尾声,我也逐渐了解同行的爱尔兰作家们——他们的格言、习俗、怪癖和趣闻。每晚,我们在几位爱尔兰作家的带领下,自然而然地聚集到顶楼,一个四面采光的玻璃空间,眺望星空、湖泊与群山。在那儿,我们各自喝着调酒,畅谈人生故事,彼此聆听、探索、理解。
温暖的音乐、柔和的灯光、复古的装饰和轻松的氛围自然而然地激发出深刻的交流。这些夜晚,让我对这种异国文化产生了强烈向往——我可以毫无障碍地融入其中。
精神的蜕变

光的存在,只有在黑暗中才有意义。正因为如此,我在凯尔莫尔修道院的经历,恰恰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点亮了内心。在我的回忆录《从茶到咖啡》中,我曾回顾过去四十年的文化穿越旅程。在不断探索的过程中,我对所遇所见充满疑问与追寻。而来到凯尔莫尔修道院,是一次信仰的跃迁——相信这个世界依然美好、充满奇迹,而这六天中的点点滴滴,确实印证了这一点。
那六天中,我感到浑身每一个细胞都被唤醒,这仿佛是一段全新旅程的开端:从我根植的客家文化——深受道教与儒家滋养——跨越至修道院里培养出的全新而深沉的人类精神体验。这次“美丽的意外”,也正是我那份勇于探索的精神点燃的内在成长之旅。
《道德经》中写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
我渐渐意识到,我所受的东方文化影响,与卡萝尔院长所说的“与上帝共度永恒生命”的理念是相通的。这让我相信,人是可以同时融合东西方信仰与传统的,从而创造更广阔的世界观来克服自我怀疑,同时寻求为人生增添全新的意义——即使我们并不总是清楚地知道我们寻求的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