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旅溯洄》 3.4 农田里的欺虐

自一九六九年被押送农村以后,我家生活不仅一年比一年难熬,更是天天生活在被打骂被欺凌中,生产队对我们这一家地主分子看管得一年比一年严。

一九七一年春天掀起学大寨赶大寨的热潮,我被安排去大队修梯田,就是把挖出来的土用大抬筐装上放到一层一层修好的土地上,大抬筐里装的土都有一百多斤,两个人抬一个框,这是一个重体力活,我和另一个女社员抬一个筐,因为任务紧,中午不能回家吃。饭是由一个叫道喜子的社员一家一家去收,收完后送到梯田里,每个社员各人拿各人的饭吃,有一天道喜子照常各家收饭,但故意不到我家去收饭,中午吃饭时其他社员都吃上了饭,我却没有饭,当时我已饿得饥肠辘辘,双腿发软,那天早晨我没吃饭,就指望着中午吃顿饭充饥,我急不可耐的问道喜子“我的饭呢”,道喜子斜楞着眼轻慢地说“我没有去你家收饭,地主崽子还想吃饭”,我无奈地望着曾经喊着“打倒地主”的革命口号,抽打着我父亲的道喜子,只能忍气吞声。

文革时农村是非常贫穷的,但是造反派都不是那么软弱,他们中有的像道喜子一样的二流子,有的是想出出风头捞点什么,这些人多是干将,打手,他们大多怀着龌龊的目的去表现自己,甚至伤害着别人还从中取乐。虽然没吃午饭,下午的大筐土还是必须抬的,挨到傍晚,我回到家,父亲说:“午饭做好了,我左等右等没等人来收,已经过了下午也没人来收”,还没等父亲把话说完,我已经瘫软昏倒在地上,那情形就像一个受委屈的孩子见到亲人一样无法诉说。

夏天是玉米地里锄杂草的时候,一天,我在无天地的玉米地里锄草,这块地很长,从北头到南头足有四五里地,一个上午能锄一垅就不错了,加之夏天天气炎热,锄起草来总是满头大汗。那一天我正在锄草,在我旁边锄草的社员吕老三锄掉了一棵玉米苗,他左顾右盼然后故意拨到我的地垅上,那种固有的奸猾的本能露着奸笑,这时生产队长郭青走来,看见我的地垅上有一颗被除掉的玉米苗,就大喊大叫起来,好像又发现了阶级斗争新动向,冲着我就咆哮起来“这苗你除了,你这地主崽子搞破坏,破坏社会主义农业,你是罪该万死”,我一看郭队长发的大怒,赶紧解释那颗苗不是我锄的,是吕老三锄掉拨到我的地垅上的。吕老三一听我在说他,马上暴跳了起来,挥起他那贫下中农钢铁般的拳头向我一个说真话的弱小女孩打来,打着,打着,拳打脚踢还不解恨,拿起一棵柳树的柳条向我抽打,柳条抽断了几根,就像钢鞭子一样抽得我皮开肉绽,抽得我满地滚,我痛的在地垅上滚来滚去,血和泥粘在一起,我一个女孩子怕柳条抽打在脸上,用双手紧紧地捂住脸,无力地任凭他肆虐暴打,队长郭青在那为吕老三助威,嘴里不住地喊“打死活该,叫你搞破坏,使劲打”,吕老三一听队长支持他,还为他呐喊助威,又砍了几根柳条继续抽打我,越发来劲了直到打累了,喘着气歇息着,周围干活的社员也都跑过来看热闹,有的还交头接耳嘀咕着,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解救我,也许他们觉得吕老三这场酣畅淋漓的痛打才能舒解他们的心头大恨,才能紧跟阶级斗争的时代,当然,也有麻木不仁的看客,这事与我何干,他们这种淡漠和冷酷至今使我心寒。

那时正值炎炎夏日,我穿的是短袖衣服,一条条带着血的鞭痕交织在两条胳膊上,一出汗又感染了,不到两三天就化脓出水和衣服粘在一起,粘糊糊的,直到秋风送凉才慢慢长肉长皮。被吕老三暴打得疼痛,血流化脓的疼痛,我都不能大声喊出来,因为地主崽子连叫喊得自由也没有,我只能用无声坚强的忍耐化解痛苦的折磨,在那个丧失了理智与良知的年代,人性发生了扭曲,向谁去诉说。

象这样被诬害被诬栽的事情,在我们家早已屡见不鲜,有一年秋天队里收割豆子,一个人两垅,等我们割到地头时,队长把大家叫住了,质问“这是谁割的,剩下这么多豆子”,我一看,不是我割的那两垅,是旁边一个男社员割的,心里便不慌张。可是那个男社员瞅了瞅我,心想应该是地主崽子干的,这谁都会相信,于是诬栽我干的,不等我解释和辩驳拳头早已挥了下来,不是你干的,革命的社员能干吗?不老实就踏上一只脚,我没有眼泪,没有反抗,无力了。回到家一头扑到爸爸的怀里,倾泻心里的冤屈,诉说着待我的不公,眼睛直直地看着父亲,在等待着父亲的回答“我们家到底犯了什么罪?”懦弱老实的父亲擦了擦我流下的眼泪说:“孩子忍着点,不要难过,总有一天上级组织会了解我的,困难是暂时的,委屈也是暂时的。”是的,不要去抱怨命运的不公,也许人生中遭遇的折磨是命运对你的考验和偏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生在一个错误的时代,肉体和灵魂受到无情的蹂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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