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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旅溯洄》3.7 替父奔波申请补助

■作者:方红

姨母后来不跑了,她心力衰竭病倒了。孱弱的身体连挣扎着坐起来都吃力,甚至端碗吃饭的力气也没有,只是整日地躺在炕上,只有眼睛神魂不定地转动着,我就打上玉米糊粥放点盐喂她吃,给她擦擦脸,心疼着苦命的姨母,我知道她面临的是生命的困惑,她渺茫的希望变成了绝望。父亲瞅着卧病不起的姨母,焦炙着思考着,姨母以前患过胸膜炎,可能是旧病复发?会不会是内脏有什么病?必须领她去医院看病,可是家里哪有钱看病,父亲思忖后对我说:“你去趟大连,找找辽宁财经学院领导,把咱家的情况跟领导说说,要求补助申请点钱给你姨母看病,她的病不能再拖了。”父亲对我说,他想去财经学院,但去不了,他是戴着地主分子帽子的,是接受管制的,没有生产队开的证明是不能走出郭圈子的。他五月初去大连找姨母,是生产队开的证明,这一次再申请去大连是不会被批准的,生产队已有过明令的,只好叫我去辽宁财经学院找领导申请补助。我听着父亲痛苦的诉说和对我殷殷的嘱咐,思量着,父亲把这么大的事交给我,是多年来我对家里付出的认可和信任,这一趟肩负的可是全家的希望,这是生命的重托,我向着父亲点点头,心里誓愿着。

父亲给学院领导写了封信让我带上,又看了看我,好像对这矮小的唯一的女孩子寄托着什么。信的主要内容是三点:一是我姨母病重,需要补助钱去大连看病,二是秋天到了,生产队分一年的粮食,孩子们都小,挣工分挣不出拿粮食的钱,分的粮食,是一家人一年的粮食,三是冬天快到了,我们一家人没有棉衣棉鞋,孩子们在地里干活冬天必须有棉衣棉鞋。这些情况需要学院领导帮助补助些钱,解决眼前面临的困难。父亲把信放进信封里递给我,又对我说:“这封信千万别丢了。”还说:“家里没有一分钱了,没有你去大连的路费,你怎么办?”我没有犹豫的对父亲说:“我走着去普兰店,到了普兰店我再想办法。”父亲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我怕父亲不放心便信誓旦旦的告诉父亲,我一定能办成,那年我十七岁。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出发了,我带了双我自己做的布鞋,还有一双没有底的破袜子,放在用头巾包裹的小包里,带了两个盐水玉米饼子钻进了往西走的玉米地里。大约走了四、五公里路,终于走到了于屯马路边的汽车站点,因为兜里没有钱,不能坐公交汽车,只好望着汽车扬长而去,我只能沿着大路往普兰店方向走,因为怕走远途,走路时间长,把鞋磨坏了,所以不敢穿鞋赤着脚走路,鞋留着到普兰店穿。从于屯汽车站点到普兰店有六十多公里路,没有人告诉我路怎么走,我光着脚快一步慢一步的颠簸地走着,血泡同茧子和在一起,脚觉得疼痛,光着脚每走一步就像走在刀刃上,尖石把我的脚扎的血直流,我已麻木了。

饿了就啃一口玉米饼子,渴了就在路面的河沟里用两只手捧点水喝,快到中午十二点时终于走到了普兰店。到了普兰店,我穿上了自己做的鞋子和破了底的袜子,稍稍歇了歇脚又愁了起来,怎么能到大连呢?这时我发现有几辆大货车停在路边,我一打听是去大连的,到了中午司机都在吃饭休息,我观察了一下,看见一个货车司机坐在车里吃饭,车上装的木材是大型木方,我便走过去和司机说:“叔叔我想去大连,没有钱买火车票,能不能让我坐在车上面的木头里把我带到大连?”司机看了我一个衣衫褴褛瘦弱矮小的小姑娘,说了句:“好吧,上车吧,不要坐在木头上,风大很危险,你坐在大木方缝里。”得到司机的应许,我很高兴,赶紧爬上了车,司机吃完了饭就启动车行驶了。那时即使是大公路,也是颠簸不平的土路,车走得很慢,我在车上大木方缝里坐着,呼呼的风,吹得我头疼头晕,我蜷缩在大木头底下,渐渐地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司机喊了一声:“小姑娘到大连了,下车吧。”我一下子醒了,看看是大连火车站附近的停车场,我连连不断的感谢司机,下车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钟,已近黄昏,我琢磨着今天晚上到哪里住呢?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公交车是不能坐的,我顺着马路往黑石礁方向走,等走到黑石礁时天色已很晚,马路的灯都亮了起来,约有七点钟的样子,我想起了小学同学于会珍,她的家就在附近,小学时我们常去她家玩,或许能收留我一宿,我便找到了于会珍家,说明了情况,这位同学看见我这样一个熟悉的陌生同学,留我在她家住了一宿。

第二天一大早我谢了这位同学,离开她家去了辽宁财经学院,一到学院我就打听革委会办公室(文革时期的革命委员会),那时的领导是军队派的干部(军宣队)到学校领导管理学校,我找到了革委会办公室夏主任,他是位军人,个子不高,比较和善,我把父亲写的信交给了他,又把家里的困难和他详细说了一遍,他听了后很同情,但因为他们来的时间不长,不了解情况。以前学院是工宣队领导,才换的军宣队不能马上解决,他告诉我说:“你先回农村,我了解情况后会派人去你们那里。”听了他的答复,看到他那和善的面孔,我有些许欣慰,心想学校快点派人到我家看看,快点给补助,我姨母的病不能再等了。

从学院出来,我来到了学院的家属区,我的家以前住的平房大院,这个大院文革时叫“牛鬼蛇神”大院,把有问题的、被批斗的教授、教师通通赶到这里来,住进院里的平房,这样的大院一共两处,山上一处,山下一处,很多老师被撵到农村后,这些房子大多被废弃。有些在大连工作的教师子女也住在这里,听说我大哥也在这里住过,我就去找大哥,也没有找到。这时已到中午,老邻居赵大哥看见了我,热情的让我到他家吃了顿午饭,饿得饥餐渴饮的我千恩万谢告别了他,看看天色已是下午了,当天回不去农村了,只好明天回郭圈子,这个夜晚怎么过呢?我想起了舅舅在高家村一带住,我打听高家村一带方位,打听舅舅的住所,折腾到下午四点多钟才打听到舅舅家,我把来大连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在他那住了一宿,要了点回农村的路费,第二天一大早就上路回农村了。

我急急火火地回到了郭圈子小队,把去财经学院申请补助救姨母事情的经过向父亲汇报了,父亲听了后很高兴,我赶紧到姨母面前对她说:“小姨,你快能去大连治病了,等补助钱一下来我们就领你去看病,把你的病治好。”姨母用发呆的目光瞅着我,又傻傻的笑了一下,接着又闭上眼睛。

我从辽宁财经学院回来后,我们全家都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等待着学校派人来。这时姨母的病更重了,他整天闭着眼睛躺在炕上,脸上开始浮肿,眼睛肿的只有一条缝,吃完饭就昏睡,我们忧心如焚。

一九七○年九月末,学院终于派人来了,我远远的就听村里的人喊老方家来人了,我兴奋地跑了出去,看见一辆汽车停在我们家屋前,再一看又是徐井淋,他从车上下来时我的心冰凉冰凉的,就是这个恶魔摧残得我们家生不如死。徐井淋来到后看到我们家一贫如洗,父亲哮喘的直不起腰,我姨母躺在炕上奄奄一息,面对着无法目睹的惨境,徐井淋毫无同情怜悯的样子,像一个审判官一样宣布了他这次来的计划,他没有好生气地说:“方红去学院反映了你们家情况,军宣队向我了解你们家情况,派我带来了二百元钱的补助,这钱我是这么计划的,一百元交给生产队,用来秋天分一年的口粮,一百元钱我领方红去夹河庙供销社买些棉鞋、布和棉花,你们拿回来做棉衣,留着方红和方军冬天干活用,再剩下的钱买点盐、火柴等日用品。”我一听赶紧追问他:“我姨母看病的钱在哪里?”他用轻蔑的眼神看看躺在炕上的姨母,说:“看病的事我管不了那么多。”我紧盯了他一句,我说:“你把钱给我们,我们自己安排。”他说:“不行,必须按我说的去做。”我无可奈何便苦苦地哀求:“我姨母的病等不得,必须赶紧到大连看病,我们不穿棉鞋棉衣,不领口粮也得让我姨母治病。”他看我开始哀求就很不耐烦地说:“咱们现在一起去生产队把口粮钱交了,快走,没有时间和你们啰嗦。”在我和徐井淋争辩时,带着“地主分子”帽子的父亲在一旁大口地喘着,看着他曾经的学生,文革的干将,一个迫害狂,一句话也没敢说,只是显出无奈和绝望。

我跟徐井淋上了车,司机把车开到生产队部,徐井淋下了车找到了郭圈子生产队长郭青,他和郭青鬼鬼祟祟地进到小队部的屋子里,讲了约有半个多小时的话,把我家口粮钱交给了郭队长,讲了些什么我不知道,我只清楚的记得徐井淋走后,生产队长郭青对我们家所有人都实施了严格管控,不准随便离开郭圈子生产队,监视得更厉害了。

徐井淋和郭青谈完话就回到车上,司机开着车往夹河公社供销社去,到了供销社,徐井淋用财经学院给的剩余的一百元钱买了几双鞋,棉鞋的样子叫棉水袜子,就是黑色的胶底上面是帆布做的,又买了些蓝粗布和棉花,是做棉衣用的,当时供销社是没有卖现成的棉衣的,国家一切供应都是凭票的,我是带着布票买的,还剩下一点点钱,徐井淋买了些肥皂、火柴等日用品,他把补助的钱花的一分也不剩,整理了一大包放到车里,把我送回了家,我毫无办法,很不情愿的拎着东西回家了,徐井淋就和司机开着车回大连了。

我回到家里父亲和我都很失望,补助的钱花光了,姨母的病还是没钱医治,那真是叫天天不语,喊地地不应。父亲痛楚地跟我说:“他的命很苦,男人一生最不幸的事都让他遇到了,破锅,漏房,病老婆”。他说自己一辈子的命怎么那么苦。看着父亲的哀叹,我的心像针扎一样难受,我们家已经陷入了苦难的深渊,无法逃避,逃避会更加苦难,生命更加危险,一切更加毁灭,不能退缩,不能倒下,苦难对于弱者,就是走向死亡的坟墓。

我看看躺在炕上整日昏沉不醒的姨母,没有衣服穿光着身子趴在姨母身边的六弟,满脚烂疮,流着脓和血赤着脚的五弟,我的眼泪簌簌地流下来,这两个孩子太可怜了,没有妈妈照顾的孩子会冻死饿死的,我一定要让五弟、六弟好好地活下去,照顾他俩长大,再累再苦也要撑下去,我跑到二大娘家央求二大娘教我做棉衣裤、棉鞋,二大娘说:“我知道你是个能吃苦的孩子,可是你还小,能做衣服鞋子吗?”我说:“能做,学着做,我有布和棉花了。”下了工我就跟二大娘学做棉衣、棉鞋,天刚亮我就上工去干活,到了晚上我就在灯光昏暗的屋子里给父亲、五弟、六弟及全家缝纫棉衣,常常做到下半夜两三点钟,昏昏欲睡又不敢睡,五弟、六弟及全家在炕上睡着了,我在湿漉漉的地上铺上废旧报纸,左一针右一针缝制着,缝着缝着,时不时看看姨母和弟弟,一不小心针刺痛了我的手指,缝制鞋的时候把在外面捡到的旧鞋底,拿来重新修理洗刷一遍,粘上浆糊贴在几层布底紧紧衲在一起,再用布做上鞋帮,一边做一边想,五弟的脚不会再冻伤了,五弟有鞋穿了,六弟和四弟及全家都有棉衣穿了,不知不觉月光逝去了,天色有些蒙蒙的光亮,我也困得打哈欠,但疲惫的脸上时常有一丝苦涩的喜悦,我心想今生有缘做姐弟,就让姐姐替你们的妈妈来照顾你们,让姐姐陪伴你们走过童年,让姐姐陪伴你们长大。

打那以后,年年秋后我就为全家缝补棉衣,身体疲劳不堪,双手龟裂,我那时就像一个陀螺不停地运转,褪去了女孩子的矮小脆弱,用窄小的脊背扛起了我的家,以十二分的责任为父亲奔波,为弟弟遮风挡雨,成了他们的依靠,因为我的生命里有了父亲姨母和弟弟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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