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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旅溯洄》3.9 姨母凄惨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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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方红

在农村郭圈子的日子里,每年秋末冬初是我最劳累的时候,冬天将至要为一家老少大小缝补棉衣,修补鞋子,有父亲的,四弟、五弟、六弟的东西都得准备,不能让他们再一年接一年得冻疮,我每天早上四五点钟起来给一大家子做饭,然后再去生产队干活,夜晚在潮湿的泥地上铺上报纸,给一家人缝补棉衣棉裤,常常做到半夜两三点钟,一做就是一个秋天,这样天天苦熬着。我是一个没有妈妈的孩子,饱受了没有妈妈的痛苦,不能再让五弟、六弟过着没有妈妈照顾的苦痛日子,再苦再累,我也要竭尽的做着妈妈要做的事情。

到了一九七一年一月临近春节的时候,姨母全身浮肿已病入膏肓,饭也吃不了几口,水也喝不了几口了,我心疼地慢慢地喂她玉米糊,刚吃两口就会闭上嘴,我心里很慌,不知道怎么办好。有一天喂她饭和水,她一口也不吃了,像往日一样闭着眼静静地躺在铺着稻草的炕上。父亲摸摸姨母的鼻孔,姨母已经断气了,父亲用手扒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瞳孔已经扩散了,父亲告诉我们,姨母死了,我止不住失声大哭,我们全家都哭了起来,哭得肝肠寸断。

虽然姨母长期卧炕,但是她活着就是希望,她活着就有未来,她有世界上最好听的名字“妈妈”,妈妈就是温暖,就是希望。在不到十年光景里,我又失去了一位妈妈,我怎能不撕心裂肺,我疯了般扑向姨母,看看她最后一眼,听听她对我嘱托了什么。六弟还不到两岁,茫然无知,听到满屋子弥漫哭声,在我的怀里哇哇大哭起来,五弟、六弟的哭声更令我心碎。哭吧,哭吧,把憋在心里的都哭出来,姐姐今天不给你们擦泪了,因为今天你们失去了天下最宝贵的妈妈。

凝视着姨母,我思绪翻腾着,年轻美丽的姨母,从北京带着希望,带着美好,带着勇气来到了一群顽钝男孩子的家庭,又经历了恶魔一样年代,从此跌入了不幸的深渊。悲惨的厄运使她陷入了地狱般的苦难,生命只定格在了三十六岁,可怜的姨母抛下了乳儿幼子,带着委屈,带着遗憾,带着恐惧和不甘,带着无尽的伤痛含泪离开了这个残忍的世界。姨母啊,你是在睡梦中走的,你走的安详,姨母啊,可怜的姨母,你与苦难道别,与人世间一切道别,你踏上了回乡的路。

姨母去世那年六弟一岁半,五弟六岁半,四弟十五岁,我十七岁,一群懵懂的孩子不知怎么办?我跑到了原来房东二大娘家,二大娘一家人善良好心肠,我找到了他的儿子郭金财,他是个小队会计,也是热心肠,我哭诉着说我姨母去世了。他立即赶到我们家,看到姨母尸体,又赶紧跑到生产队,找了几块木板,找来了两个农村木匠,钉了一口简易的棺材,棺材定好了,他和木匠把棺材送到了我们家过道门口。在木匠钉做棺材的时候,我立即给姨母做了一套棉衣棉裤,姨母活着的时候虽然衣衫不整,但是姨母走了,我一定要让她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走。听说眼泪不能滴在寿衣上,我一边做着寿衣,一边吞咽着苦涩悲伤的泪水,寿衣做好了,我给姨母穿上,我们又把姨母的尸体小心的放在棺材里,最后一眼看看姨母,盖上了棺材盖。我跪在棺材前,泪水奔涌而出,往事伴着泪水全部涌上心头,姨母自从你来到我们家,没有享过一天福,你走了,你真的走了,姨母啊,我和你相顾无言,只有泪千行。

姨母去世那天,天寒地冻,北风呼啸,鹅毛大雪漫天飞舞,雪里还夹着雨,村里的社员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我知道那是天在哭泣,地在呜咽,天地有知,风雪亦有情,风雪仁慈的用一片纯白裹住冰冷的身躯,裹住一个被葬没冤屈的灵魂,一个被现实击垮疲惫不堪的灵魂。

姨母去世的消息得快些通知我舅舅,当地农村的风俗是尸体只能在家停放三天。父亲让四弟去大潭的镇上打电报给舅舅,雪越下越大,连着三天没有停歇,积雪没过了膝盖,齐腰之深,四弟深一脚浅一脚蹚开积雪赶往大潭镇,去大潭的路虽有十五六公里路,四弟在雪地里却走了一上午,到了大潭镇把电报发了出去。

等四弟回来时天色已经黑了,第二天郭金财大哥到我家问父亲,“棺材埋在哪里?“我父亲想了想,无奈的说:“就埋在离我们家附近,无天地右边的一个半坡上吧,。”坟朝东,坟离我们家很近,郭大哥的敦厚善良和勇决使我们全家在无助中有序地做着丧事,我们很感激。北方的冬天地冻得很硬很硬,又下着厚厚的雪,郭大哥看看我们一家老弱瘦小,就找了三个农民到山坡挖坑,一边挖,雪一边下,一边挖土一边清雪。到了第三天,郭大哥说今天就出殡吧。我抱着六弟,领着五弟,让他俩看看妈妈最后一眼,四弟跟在我后头,父亲哮喘的起不来炕,不能去了。四个农民在前面抬着棺材,我们在雪地里面一边哭,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雪花纷飞,寒风刺骨,泪水和冰雪冻结在我们四个孩子的脸上。我们走在雪地里,心里充满悲痛,风雪声,哭声,在这寒冷悲凉的天气里,连空气也瞬间冰冷了。走到了墓穴,棺材慢慢地放入墓穴,黄土冻土一锹一锹的盖上,风,残忍地刮着,雪,无情地下着,我们把姨母埋葬了。

姨母的一生是短暂又悲惨的,她在风雪中被埋葬,她是风雪埋葬的灵魂,雪是葬礼,她一生没有温暖,冷的风雪给了她最后的温暖,给了她洁白。人生悲剧的姨母,在风雪的葬礼下结束了她悲剧的人生,告别了苦难,在萧瑟的风雪中接受轮回,白雪给了她廉洁清白,赐予她天堂的归宿。

漫天大雪,彻骨的寒风阻断了交通,没有汽车的行走。过了一个星期舅舅才来,我带他去姨母的坟上看看,从坟地回来舅舅对父亲说:“小六太小,你的身体不好,恐怕养不活他,不如把他送人吧,我联系了一对老夫妻,住在大连,把小六送过去,你也减轻负担。”父亲听后十分不舍,表现的很痛苦,那是他的亲骨肉啊,再穷再难那也是自己的孩子,父亲挪了挪身子,又开始哮喘起来。这时舅舅抱着六弟就往外走,父亲看着六弟被抢走,急得直摆手又咳嗽的说不出话来,舅舅抱着六弟走在西边半坡小路边,我突然意识到,以后再也见不到天天抱在怀里的六弟了,再看看父亲大口大口的喘着卧在炕上,抹着眼泪,还不断的摆着手,我的心碎了,我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拽着舅舅往回拉,我一边拽一边说:“不能把六弟送人。”舅舅就把六弟抱回了屋子里,舅舅说:“小六太小,以后你还要成家结婚,你爸身体不好,将来会影响你们的。”我说“父亲不舍得,你看他痛苦的样子,我以后也不结婚,我要把他带大,父亲这时坚决的说不让送人。舅舅看到父亲和我的态度,就自己回大连去了,我抱着六弟又亲又吻,我们一家人又在一起了。我们虽然穷,我们虽然苦,我们虽然落难,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幸福,有生你养你的父亲在就是平安。人生哪能没有苦,哪能没有难,正视人生苦难何尝不是一种勇敢,所有的苦难都会是黎明前的一抹黑暗,黑夜无论怎样悠长,白昼总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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