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华盛顿邮报 作者：Mark Johnson
当她在弗吉尼亚州米德洛锡安（Midlothian）家门外突然跪倒在地、无法呼吸；当她被抬上救护车，在心里告诉自己“我不能这样死去”；当急救人员在医院剪开她的衣服检查呼吸状况时——37岁的护士、六个孩子的母亲 Miasha Gilliam-El 失去了意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和成千上万曾“从死亡边缘返回”的人所描述的经历极为相似：奇异的视觉、仿佛脱离身体的感受，以及难以用现有科学解释的“旅程”。
这些故事，正在挑战我们对生命、意识与死亡的认知。
去年，一支来自比利时、美国和丹麦的跨国研究团队提出了一个雄心勃勃的新模型，试图从神经生物学角度解释所谓的“濒死体验”（Near-Death Experiences, NDE）。但这一模型如今正遭到另一组研究人员的强烈质疑。
争论的核心，不只是医学问题，而是关乎人类最古老的疑问之一：意识是否在肉体死亡后仍然存在？
这一话题预计将在今年4月葡萄牙波尔图举行的国际脑科学会议上成为焦点。
“我看到他们在给我做心肺复苏”
Gilliam-El 回忆起2012年2月27日——她因一种罕见疾病“围产期心肌病”（peripartum cardiomyopathy）几乎丧命。该病通常发生在怀孕最后一个月到产后五个月之间，女性心肌突然变弱、扩大，导致心力衰竭风险骤增。
她说：“接下来我发现自己脱离了身体，在空中俯视他们抢救我，给我做胸外按压。”
她刚生产三天。她看到医生试图将导管插入喉咙建立气道；看到监护仪上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她停止了呼吸。
随后，她感觉自己被吸入一条隧道。
“隧道里非常平静。我在行走，牵着某个人的手。我听到的只有一句经文：‘我虽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
科学界首次系统建模：NEPTUNE 理论
尽管神经科学在过去几十年取得巨大进展，但濒死体验依然是未解之谜。
去年发表在《Nature Reviews Neurology》上的一篇综述论文中，比利时 University of Liège 的神经科学家 Charlotte Martial 领导团队分析了约300篇相关论文，总结出濒死体验的三大共性：
- 灵魂出窍式的“旁观自己”
- 穿越隧道、走向强光
- 极度平和的情绪状态
研究者将这些现象与特定的大脑变化联系起来，并提出一个新模型：NEPTUNE（神经生理-进化-心理理论模型）。
他们认为，在心脏骤停前后，大脑血管中的氧气下降、二氧化碳上升，会触发一系列神经反应。
其中一个关键区域是“颞顶联合区”（temporoparietal junction）——位于耳朵后上方，是整合感官信息、区分自我与他人的中枢。实验表明，对该区域进行电刺激，可能诱发类似“出体体验”的感觉。
模型还整合了神经递质、情绪调节、睡眠与学习机制等脑化学变化。
Martial 表示，NEPTUNE 是“动态模型”，会随着新证据不断修订。
来自弗吉尼亚大学的强烈反驳
但来自弗吉尼亚大学医学院（University of Virginia School of Medicine）的两位研究者——Bruce Greyson 与 Marieta Pehlivanova——在期刊《Psychology of Consciousness》上发表长文，对 NEPTUNE 提出系统性批评。
他们承认该模型“思路值得肯定”，但指出：
- 电刺激诱发的幻觉，完全无法等同于濒死者描述的已故亲人形象
- 很多濒死者能清晰“看到、听到、闻到甚至触摸”特定亡者
- NEPTUNE 团队忽略了不符合其理论的证据
Greyson 是精神病学荣休教授。他强调：生理事件可能触发濒死体验，但并不能完整解释人们的实际经历。
他们还批评 NEPTUNE 作者忽视医护人员对某些细节的佐证，例如抢救现场究竟有多少人。
“这关系到整个人类”
放射肿瘤学家、著有《Evidence of the Afterlife》的 Jeffrey Long 表示：“这不是低等生命体的消化功能问题，而是触及整个人类的终极意义。”
他本人研究过超过4000例濒死体验。
NEPTUNE 团队统计发现：
- 约10%–23%发生在心脏骤停后
- 15%发生在重症监护期间
- 3%发生在创伤性脑损伤后
其余还包括触电、溺水、分娩并发症等。
Martial 说：“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一次改变人生的经历。他们通常不再害怕死亡，也更关注灵性，更具同理心。”
科学与灵性的危险交界
Greyson 指出，濒死体验早在古代就有记载。1892年，瑞士登山家 Albert Heim 就整理过相关案例。
1983年，Greyson 制定了一个16项量表，用于标准化濒死体验研究。
但这种研究天然游走在科学与精神世界之间。
NEPTUNE 论文作者之一、肯塔基大学神经学荣休教授 Kevin Nelson 写道：“这些故事极具诱惑力，满足我们对死后意识延续的渴望。我自己也希望如此，但我必须让科学把我绑在桅杆上，不被海妖的歌声带走。”
Greyson 则反驳：每一个科学发现，都始于主观观察，随后才被实验证实。
新一轮前瞻性研究正在进行
目前，大多数研究都是事后回访患者，存在记忆偏差。
但 Martial 表示，她和列日大学医院的同事已启动前瞻性研究：从患者被送入复苏室开始同步追踪，结合视频记录与脑电图。
她解释：“死亡是一个过程，而不是瞬间事件。心脏骤停时，大脑活动先下降，随后会短暂增强，然后才进入平直状态。”
“我怕别人不相信我”
Gilliam-El 说，她的体验在一个强有力的声音说“还不是时候”后结束，她重新回到身体。
醒来时，医院的灯光刺眼而模糊。
她最大的恐惧是：如果我告诉别人，他们不会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