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奖得主Dr. Gregg Semenza在北卡讲“氧气”:它救人,也被癌症偷走——我听见生命最安静的求救声

Dr. Gregg Semenza出席北卡首届生物技术创投峰会,主题演讲的题目是《靶向缺氧诱导因子治疗癌症及致盲性眼疾》。 胡晖 摄

作者:雅岚

我坐在台下的时候,其实没有先想到科学。

我想到的是呼吸。

一个人什么时候会意识到自己正在呼吸?

大概不是春风拂面的时候。

 也不是身体安稳、日子平常的时候。

而是在跑到气喘的时候,

 在高原上头晕的时候,

 在医院里看见一个人脸色苍白、呼吸微弱的时候。

那一刻人才知道——

原来有些东西,看不见;

 可一旦少了,

人便没了指望。

在北卡生物技术创新与投资峰会上,2019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教授 Gregg Semenza 博士,讲的正是这样一个关于“氧气”的故事。

他讲的是科学。

可我听到后来,知道他讲的其实是生命。

生命怎样知道自己缺氧。

 生命怎样在缺氧里求生。

 癌症又怎样,把这套求生本领偷走。

克服喉咙不适,Dr. Gregg Semenza带来前沿研究成果。 胡晖 摄

一、细胞也会喘不过气

人喘不过气,会张口呼吸。

可一个细胞呢?

它没有鼻子,没有肺,也不会喊疼。

那么,它怎么知道氧气不够了?

Semenza博士最早研究的是一种叫 EPO 的激素。普通人可以把它理解为身体里的“造血信号”。

当身体缺氧时,肾脏会释放更多EPO,告诉骨髓:

“多造一些红细胞吧,身体需要更多氧气。”

听起来很自然。

但科学家真正追问的是:

是谁发现了缺氧?

 是谁按下了开关?

 是谁把这个消息送进细胞深处?

Semenza博士和团队后来发现,细胞里有一套非常精妙的系统,叫 HIF,也就是“低氧诱导因子”。

说得再通俗一点:

HIF就像细胞里的一个缺氧报警器。

氧气足够时,它安静地被关闭、被分解。

 氧气不足时,它立刻被打开,进入细胞核,启动一连串基因,让细胞想办法活下去。

就像夜里忽然停电。

整座城市先是一暗。

 然后备用系统启动。

 应急灯亮起。

 发电机开始转动。

细胞,也是这样。

它比我们想象得更聪明。

 也更顽强。

Dr. Gregg Semenza 在演讲。 胡晖 摄

二、原本救命的系统,被癌细胞偷走了

HIF本来是好的。

它帮助身体适应缺氧。

 帮助红细胞增加。

 帮助组织长出新血管。

 在许多危急时刻,替生命争取时间。

可癌细胞,偏偏也学会了这一套。

肿瘤长得太快。

快到血管来不及供应,氧气进不去。于是肿瘤内部会出现缺氧区域,有些细胞会死掉。

但也有一些癌细胞,活了下来。

它们靠什么活?

靠的正是HIF。

它们把原本属于正常细胞的“求生系统”偷走,变成自己的保护伞。

于是,最缺氧的地方,反而藏着最危险的癌细胞。

它们更能抵抗放疗。

 更能抵抗化疗。

 更容易转移。

 也更可能把病人一步步推向死亡。

这大概就是疾病最狡猾的地方:

它不是完全发明了一套新规则。

 它只是偷用了生命原本的规则。

聆听讲座的来宾。 胡晖。摄

三、科学家的反击:关掉癌细胞的求生开关

过去,很多抗癌药物是在“打肿瘤”。

让肿瘤小一点。

 让癌细胞死一点。

 让免疫系统更强一点。

但Semenza博士想问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癌细胞是靠低氧求生,

 那我们能不能关掉它的低氧求生开关?

目前已经有一种相关药物 Belzutifan,主要抑制HIF-2,并已被批准用于部分肾癌治疗。

这就像先关掉其中一盏灯。

但Semenza博士指出,肾癌比较特殊,它更依赖HIF-2;而在很多常见癌症中,HIF-1同样重要,甚至更加关键。许多研究显示,肿瘤里HIF-1α水平越高,病人的预后往往越差。

所以,他提出了一个新的方向:

不能只关一个开关。

 要同时关掉 HIF-1HIF-2

这就是他团队正在推进的新型候选药物 S9N

它像一把更精准的钥匙,试图同时锁住癌细胞的两条低氧逃生通道。

听众专注听讲。胡晖 摄

四、动物实验里,看见一点光

在演讲中,Semenza博士展示了几组动物实验。

有一种癌症,叫胶质母细胞瘤。

它是非常凶险的脑癌。病人通常要经历手术、放疗、化疗,但总体生存时间仍然很短。

在相关动物模型中,S9N给药后,肿瘤生长明显受到抑制。

在乳腺癌模型中,对照组动物陆续死亡,而接受S9N治疗的动物,生存时间显著延长。

更令人注意的是,它和免疫治疗联合使用时,效果明显增强。

免疫治疗不是没有武器。

很多时候,是武器进不了战场。

许多肿瘤像一座设防严密的城。

 免疫细胞想进去,却进不去。

 T细胞、NK细胞这些本该作战的“士兵”,被挡在城外。

而HIF抑制之后,更多免疫细胞可以进入肿瘤内部。免疫治疗,才真正有机会发挥作用。

这就像不是只给士兵更锋利的武器,

 而是先打开城门。

记笔记的听众。 胡晖 摄

五、安全性,是科学走向病人的最后一段路

当然,任何新药都不能只看“有效”。

还要看:

伤不伤身体?

 能不能长期用?

 副作用是否可控?

Semenza博士提到,在动物实验中,S9N的安全性表现较好。

高剂量、连续给药后,动物的行为、体重、肝肾功能、白细胞、血小板以及多个器官组织检查,都没有出现明显异常。

唯一观察到的是轻度贫血。

这并不意外。

因为HIF本来就参与造血信号。如果抑制它,红细胞生成受到一点影响,是可以理解的。

科学里,有一种安全感,来自“可解释”。

不是说没有风险。

 而是知道风险从哪里来,

 也知道该怎样监测它。

这条路还没有走到临床终点。

但至少,它已经不只是一个想法。

 它有机制,有数据,有方向。

Dr. Gregg Semenza在回答听众的提问。 徐丽芳 摄

六、从癌症,到眼睛

让我觉得最动人的,是演讲的第二部分。

Semenza博士把HIF的研究,带到了眼科疾病。

糖尿病视网膜病变。

 年龄相关性黄斑变性。

这些疾病,是许多成年人失明的重要原因。

现在常用的治疗方法,是抗VEGF药物。简单说,就是抑制眼底异常血管生长。

可是,这种治疗对普通人来说,听着就有点害怕:

药物常常要直接注射进眼球。

而且不是一次。

是隔一段时间,就要再来一次。

有些人有效,有些人无效。

 有些人刚开始有效,几年后效果又慢慢下降。

Semenza博士团队正在研究另一类HIF抑制剂。

它不是只盯着VEGF一个因子,而是从更上游入手,试图同时抑制多种导致异常血管生成的信号。

也就是说,它不是只关掉一个水龙头。

 它想关掉那套让水不断涌出来的总阀门。

更重要的是,因为它是小分子药物,未来可能做成滴眼液。

滴眼液。

这三个字,对病人来说太重要了。

它意味着不用频繁去医院。

 不用忍受眼球注射。

 不用在恐惧里等待下一针。

在小鼠实验中,即使滴眼方案还没有完全优化,也已经显著减少了异常新生血管。高剂量眼内实验,也没有发现明显毒性。

如果有一天,这样的治疗真的能成熟,那它改变的就不只是一种疾病。

它改变的是病人的尊严、便利和希望。

七、诺奖之后,科学仍在路上

很多人以为,诺贝尔奖是科学家的终点。

但听完Semenza博士的演讲,你会觉得不是。

诺奖更像是一扇门。

门后面,是更漫长的路。

从细胞如何感知氧气,

 到癌症如何利用缺氧,

 再到药物如何阻断这条路,

 最后到公司、专利、融资、临床转化。

这是一条从基础科学走向病人床边的路。

很长。

 很慢。

 也很不容易。

可人类对抗疾病,本来就是这样一点点走过来的。

不是一夜之间战胜黑暗。

 而是在黑暗里,先找到氧气在哪里。

八、在北卡,听见科学的回声

这场演讲发生在北卡。

这也让它多了一层意味。

北卡有大学,有研究机构,有RTP,有生物技术中心,有创业者、投资人和科学家。

这里很适合发生这样的对话:

一个关于基础科学的问题,

 怎样变成一种药物?

 一种药物,怎样变成一家公司的起点?

 一家公司的起点,又怎样变成病人真实的盼望?

Semenza博士讲的是氧气。

但我听到的,是科学的另一种声音。

它不喧哗。

 不煽情。

 也不急着许诺奇迹。

它只是一步一步告诉我们:

生命为什么会熄弱。

 疾病为什么会顽固。

 人类又能在哪里,轻轻推开一扇门。

氧气是看不见的。

可它一旦少了,

 人就会知道什么叫慌。

科学也是。

它有时候慢得让人怀疑。

 慢得不像安慰。

 慢得不像答案。

可是,当它终于走到那里——

 走到一个病人面前,

 走到一双快要失明的眼睛前,

 走到一个家庭还不肯放弃的夜晚里,

它就真的,

 可能把人带回光里。

雅岚采访Dr. Gregg Semenza

Leave a Comment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