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方红
有一天傍晚大约五点多钟,突然村里的三个农民急匆匆的跑到我们家里,抓住有病卧炕的父亲就往外拖,父亲没有防备又体弱多病,被他们拽的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这三个农民再一次把他拖起往外走,我一看情况不妙,就大声问他们:“你们要干什么,拖我父亲往哪里去?”有一个农民大声说:“大队派人来小队检查阶级斗争新动向,检查五类分子有没有翻案情况,生产队开阶级斗争大会,五类分子必须参加,你父亲是头号阶级敌人,是地主分子赶快必须到生产队集合,由大队书记亲自开会,少废话,快点走。”因为我们家住在郭圈子生产队南头,往北头走也得大半里路,他们几人使劲拖着父亲,父亲气喘吁吁,佝偻着腰,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地跟着半跑半走。我一看不好,父亲可能又要挨批斗和挨打了,我赶紧追着父亲紧随那三个农民一起走,我当时的想法就是一定要保护好父亲,不能让他再挨打了。父亲那瘦弱的病躯已经折腾不起了,再这样下去就有随时离开我们的危险。假如父亲不在了,我们怎么办?弟弟们怎么办?父亲就是我们家的天,是我们这些孩子的精神支柱。想到这里,我奋不顾身的紧紧跟在父亲和三个农民后面,紧贴着父亲,有一个人看见我跟得太紧,回身就用脚踹我,一边踹一边恫吓,不许我跟着,我个子矮长得小,只有八十来斤,他那粗壮的大汉子,凶猛的把我踹的四肢仰面朝天,另外一个人用脚不断的踢父亲,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吼着:“老地主快走。”我一看他们踢父亲,我立即爬起来,大喝一声:“不许打我父亲,他有病不能走太快!”我不顾一切的往父亲身边冲,这三个人一看我爬起来往前冲,其中一个拽着父亲,另外两个冲着我用脚再一次把我踢倒在地,就这样我不断爬起来紧随父亲,也不断被踢倒在地。我心想今天就是踢死我,我也不能离开父亲,叫你们肆意殴打摧残我父亲。就这样我被踢倒了再爬起来,父亲被拖的走两步,停一步,喘口气再走,打打踢踢,走走停停来到了生产队。
走到生产队院里,我看见已经有两个五类分子站在牛圈的旁边,这两人两只手举起放在墙上,面部朝墙站着,两人中有一位是当地人富农,一位是一九六四年被送来的,定为反革命的刘某某,但是他们和我父亲不同,他们都身强体壮的,我父亲体弱多病,也是这三个人中排在头号的敌人,是定了性的地主分子。他们把父亲推到了墙边,让他也照着那两人的姿势站好,这时队里的社员都集合在生产队队部,只听郭队长大喊一声:“把地、富、反、坏、右分子押上来!”我父亲和那两个人一起被押上了会场,三个人都低着头,弯着九十度的腰。这时大队迟书记站了起来,大声喊着:“你们这些五类分子必须低头认罪,现在的阶级斗争还在革命阶段,有些阶级敌人想翻案,我们一定要把他们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们永不得翻身。”下面不知谁喊了一句:“”打倒地富反坏右,我们贫下中农不是好惹的,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一阵阵嘶叫声,呼喊声冲荡着生产队部,我哪顾着听他们喊,我眼里只看着父亲佝偻着身,弯着腰,不知能否站住,如果站不住倒下了,他就会挨打,我心里不住的念叨,父亲呀,千万坚持住,不要倒下呀。这时大队书记开始宣讲阶级斗争新动向等上级指示文件,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等等流行的理论。讲的什么我也没听明白,我心里想的,眼里看的都是希望可怜的父亲坚持住。如果倒下了就是翻案,就是对抗,后果不堪设想。
大队迟书记讲完话,郭队长开始讲了说:“我们一定要和阶级敌人划清界限,尤其老方这个地主分子谁也不许和他们家来往,谁来往就是和阶级敌人穿一条裤子,我们就是要把他们打翻在地,永世不许他们翻案。”讲完后社员们又是一阵高呼口号,震耳欲聋。我眼睛还是紧紧盯着父亲,看见他摇摇晃晃快站不住了,他稍微抬起点腰,一个农民一巴掌打去,身体重新弯了下去。我看见他大喘着气,不断咳嗽着,心里难过极了。
一个女儿看到父亲在自己面前被无端的肆虐,又无能为力去救护,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痛恨,像刀子割在心里。我明白,如果我冲了上去,就会使父亲的危险加倍,我懂得不仅要刚强,还要忍耐,无可奈何的忍耐。那时生产队几天不斗人,便觉得革命工作没干好,所谓‘与人斗其乐无穷’,开批判会对他们来说不但是革命任务,也是莫大的享受。
好在这场批判会没有爆发出打人的惨象,等会开完了父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还是大喘着气,不断的咳嗽,唉声叹气,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我把他架了起来,一步一挪地扶回了家,这次批斗会没有挨打,这也是万幸中的大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