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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旅溯洄》3.8 我和父亲被暴打

■作者:方红

财经学院徐井淋来郭圈子和生产队长郭青狼狈为奸的密谈,果然起了作用。徐井淋走后,队长郭青对我们全家监管更严了,公开威吓我们不准去大连,不准乱走动,必须老老实实在郭圈子接受改造,喧嚷地主分子不老实,贫下中农绝不会饶了你们,有些社员看到我们连个招呼也没有了,张口地主崽子,闭口牛鬼蛇神,我们生活的空间都窒息了,而且他们不断的寻事端找麻烦。

一九七○年九月,我二哥和一群年轻农村社员在大队修梯田,那时他十九岁,他好动喜欢看书讲故事,休息的时候他就会给那些农村的年轻社员讲故事。那天他讲的是连环画小人书里的“李万年走运”,故事的情节是古代一个穷书生进京赶考,一路走,一路遇到什么好人帮助他,最后考上了状元,不知怎的这件事让郭青队长知道了,他就强横地说:“这是地主分子方堃想翻案,让他儿子为他翻案,他想走运,他走运了,我们贫下中农怎么办?绝不能让地主分子翻案。”那天天色已经快黑了,大约晚上六点多钟,生产队突然吹起了哨,吹哨就是到生产队集合,一般情况是早晨分配农活时和传达上级文件时才吹哨的,这哨一吹,生产队全体社员都跑到小队部,我和二哥也去了,我们不知发生了什么,在队里的社员都到齐了,郭青队长开始宣布:“咱们村的地主分子方堃想翻案,让他儿子出来讲,他们要走运了,我们贪下中农能不能答应?”社员们齐声喊道:“不答应!”郭青又说:“地主分子四类分子攻击社会主义,攻击我们的党,他们要走运要翻案,我们贪下中农就会吃二茬苦,遭二茬罪,我们干不干?”社员们又开始喊:“不干,我们坚决打倒他!”社员们喊完了,郭青队长说:“明天早上六点,全体社员到小队部开批判方伟大会。”并说:“叫地主分子方堃也来参加。”我二哥方伟一听吓得不敢吱声。郭队长说完散会后我和二哥吓得直往家跑,把事情告诉了父亲。这天夜里我们一家人都战战兢兢,想着天亮后恐怖的样子。

第二天天不亮,就听父亲说二哥跑了,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父亲说大约下半夜一点多钟,他正睡得朦朦胧胧,觉着二哥在他脸上蹭来蹭去,也不知道二哥在干什么,父亲迷迷糊糊又睡了,发现二哥不见了,父亲急的团团转,那还得了,郭队长说了让我和父亲及二哥都去开会,我只好扶着父亲一步一步地往生产队步走,因父亲走得慢,我们早早就去队部,这时已快到早上六点,郭队长又开始吹哨,社员们到齐了,队长看看二哥还没有到,就问父亲:“方伟怎么没来?”我父亲回答:“他不知去哪里了。”父亲刚说完这句话就听队长大吼一声:“今天斗方伟他还敢不来,地主分子要反天了,今天你儿子不来就斗你!”话音刚落,社员们群情激昂,不知谁高喊:“打倒地主分子,地主分子想翻案,打死他……”。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嘈杂的叫骂声使我头晕脑胀。郭队长接着说:“方伟跑了,就斗老方大地主。”这时我看见一个叫道喜子的社员,拿了个铁锨把横在地上,让我父亲跪在铁锨把上,铁锨把很细,父亲又很瘦弱,跪到铁锨把上跪不稳,道喜子看见我父亲膝盖划到铁锨把下就挥起拳头,劈头盖脸地打他,反复的让他跪在铁锨把上,只要跪不住就连打带踢,狠狠地打我父亲,有的社员也跟着打我父亲,社员一边打,郭青队长一边大声喊叫:“阶级敌人想翻案就打倒他,地主分子想变天就打倒他!”社员们也跟着呼喊,无数个拳头也砸向了我父亲,我在最后面站着,看到社员打我父亲,已憋得怒不可遏,已不管旁边看押我的社员,冲到前面声嘶力竭地大喊:“不许打我父亲!”队长郭青听到我大喊,一个箭步蹿到后面骂骂咧咧地说:“地主崽子还敢喊。”一把揪住我的两条辫子把我也拖到前面逼迫我跪下,我瞪了他一眼就是不跪,这时上来几个人把我按住下跪,按下去我就站起来,我站起来他们又把我按下去,这样反反复复,我和他们僵持着,郭队长一看好厉害的地主崽子,没见过倔强的牛鬼蛇神崽子,就高喊:“她不跪就打死她!”这时就有几个社员蜂拥而上,竭力表现着阶级斗争的觉悟和斗争的勇气,争先恐后的你一拳我一脚,雨点般向我砸来,把我打得鼻青脸肿,打了一阵子,把我推到我父亲面前,当我和父亲站在一起的时候,不知怎的,社员们的愤怒又爆发了,对我和父亲又是一阵子暴打,我在挨打的时候,两条辫子始终在郭队长手里握着,我的辫子长,他握在半截处,我就弯着腰,右手护着父亲的头,怕他们打父亲的头,我紧紧的护着父亲头,生怕社员把父亲打死,正在我护着父亲时,就觉得嗖的一声不知是棍子还是铁锨把向我砸来,我已经不知道打在身上什么地方,忘记了疼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别打我父亲就行,就这样,我和父亲在社员的喊叫声、拳头棍棒下熬过了一个半小时,大概是郭队长和社员们觉得打倒“地富反坏右”把革命进行到底的决心展示的差不多了,他们也打累了,郭队长便宣布散会,一声喊“干活去”,于是社员鸟兽散。

人群散了,我扶起倒在地上的父亲,看到他的脸已经被打得青肿,两只眼睛被打得血肿,我的脸也被打肿得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像个小馒头,眼睛也肿了起来,身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父亲因为长时间跪在地上已经站不起来了,我扶他一下,他就瘫倒在地上一下,他大口的急促的咳嗽着,不断的吐着带厚厚血丝的痰,两条腿被铁掀把硌得青一块紫一块,硌破的皮肤,流着血染红了裤腿,父亲瘫坐在地上,大约有半小时,我扶着他一步一挪地回了家,回到家,我们父女俩互相望着,被打肿的脸、眼眶和充着血红红的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突然我和父亲一同大哭了起来,不是身上皮肉的痛,不是眼睛里流出的血泪,这是绝望的泪水,冤屈的泪水,这是心灵里流出的泪,这是长期积郁心头的悲愤,这是心灵的颤栗,被痛打还无处申冤,被肆意凌辱,还得忍气吞声,这是多么无助的哭,痛不欲生啊!从卢仿坪、徐井淋到郭青,他们心灵卑鄙,面目的狰狞,行为的残暴,造成了我们一家痛苦的灾难,酿成了我们一家不幸的血和泪。他们打着革命的旗号,想着种种方法残害同类,这何止一家的灾难,我们的灾难也是记载着民族灾难历史。

生产队打我和父亲的那天,四弟因为给生产队放牛,提前把牛赶到了夹河边,他没有去开批判会,否则他也在劫难逃。后来四弟说他知道二哥要跑的事,二哥知道了第二天要批斗他,便约四弟在无天地稻田小河沟边谈了许久的话,二哥说生产队明天要批斗他,他要回盘锦青年点去,天不亮就得走,交代四弟凌晨两点替他放生产队的牛,生产队叫放青,是给牛抓膘,牛耕地才有劲儿,如果不去放青,牛吃不饱,没劲儿干活,那罪就更大了,二哥交代了四弟不要跟父亲说,第二天大约凌晨后,二哥用脸在父亲的脸上蹭来蹭去,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亲人,他拿条袋子跑到果园,摘了一些苹果做为一路的伙食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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