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思
随着我自身西班牙语水平地逐渐提高，西语世界的文学宝库之门开始悄然向我敞开。无论是写作手法、中心思想和历史背景，西语自身都很有特点，因此让习惯念中文和英文文学的我感受到了新鲜的气息。一篇《殉教者圣曼奴埃尔·布埃诺》（San Manuel Bueno, mártir)的小众作品让我印象深刻，米格尔·德·乌纳穆诺（Miguel de Unamuno）是它的作者。
米格尔·德·乌纳穆诺是西班牙近代最著名的作家之一，他生活在西班牙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的动荡时期。那时的西班牙失去了在世界各地拥有的大多数殖民地，皇家政府的强大也明显减弱，持有不同意识形态的人都争取把西班牙重建成他们理想中的模样。乌纳穆诺当了27年萨拉曼卡大学的校长，在那期间他的演讲、小说和议论文中阐述的真知灼见使他成为了许多西班牙人民的灵魂导师。
《殉教者圣曼奴埃尔·布埃诺》是乌纳穆诺的代表作之一。它的体裁是乌纳穆诺自创的——取名叫作nívola，指一种比起描写剧情要更加注重角色刻画，并用角色来反应某种核心哲学观念的中短篇小说。这篇nívola主要讲述的是一名叫曼奴埃尔的牧师的一生。表面上，他是一位再完美不过的牧师——虔诚、善良、乐于助人⋯⋯，但是，随着故事慢慢地展开，读者也得知了牧师的惊天大秘密：他无法相信有天堂地狱的存在，也不能接受死后灵魂的存在。他在纠结困惑痛苦中度过了一生。尽管如此，他依旧履行了作为牧师的职责，给相信宗教的人在精神上给予了支持和安慰。他为此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欺骗别人的罪恶感每天都在吞噬着他。他去世后，村民们纷纷议论，是否应该将他命名为殉教者？就此，作者乌纳穆诺给读者留下了好几个引人深思的问题：他一生经受过的心灵上的痛苦值得吗？他善良的谎言是否也是一种信仰？最纠结和困惑的问题最终还是——曼努埃尔应该被命名为殉教者吗？
第一次读这篇小说时，我上十年级。那时，我的西班牙文水平还不高，只能勉勉强强读懂表面文字。不知什么原因，曼努埃尔这个角色不知不觉地烙印在了我的心上。一年之后，在西班牙语文学课又重温了这部作品，才找出了这个角色打动我的原因。乌纳穆诺用nívola的写作手法，把曼努埃尔从一个角色升华为一个复杂而多面的象征物，反应了十九世纪西班牙整个国家意识形态的矛盾冲突。
毫无疑问，曼努埃尔是这部作品的中心，故事里的其他角色都是他的陪衬和影像。配角之一——他的好友拉萨路，受到他国的意识形态影响，不再信教。他母亲害怕儿子因背离宗教，以后母子无法在天堂团聚。为了母亲能安心上路，拉撒路编造了善意的谎言，假装自己依旧信教。另一个配角——Blasillo，一个住在村子里的痴呆人，他心无旁骛，一心跟随上帝。Blasillo 反应出曼努埃尔所渴望的简单思维，如果他能像思想简单的人一样生活，他就不会一直生活在矛盾之中了。
不仅是角色，就连小说里的剧情也没有按照普通小说的结构那样展开，而更像是一系列对塑造曼努埃尔有帮助的小场景，可见乌纳穆诺为何没把他的作品归类为小说。
乌纳穆诺刻画出的曼努埃尔是一种思想意识的代表。曼努埃尔对宗教信仰的怀疑反映了十九世纪西班牙社会对宗教态度的变化。渐渐地，住在城市里的人和相信科学的人们开始思考基督教以外的意识形态，包括哲学里的存在主义。曼努埃尔内心的挣扎就具有存在主义的色彩。他认为人的一生没有神赋予的意义，但他在给村庄里的人们带来救赎的过程中产生了使命感，这种使命感赋予了他人生的价值。在现实中，像曼努埃尔的人在那时的西班牙越来越多，他们逐渐改变了这个信基督教的国度，形成了今天意识形态丰富的西班牙。
在文章的结尾，曼努埃尔的一位好友回忆了他的一生。她感慨道：或许曼努埃尔的信仰就是没有信仰，他一直到死都痛苦的、绝望的信仰着什么。她的这句话反映了这篇文章的中心思想——每个人都是有信仰的，无论这种信仰会给他们救赎还是伤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