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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旅溯洄》3.14 秋收分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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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方红

一九七一年十一月末,这个时间是农村收获的季节,每年这个季节,生产队都要把一年所打的粮食(水稻、玉米、大豆、小米)分给农民作为一年的口粮,其余的上缴国库,由国家收购,如果这个季节得不到粮食,那就意味着第二年一年没有粮食吃,可是分到的粮食是不够吃一年的,常常半年就吃完了。村里的农民为了保证一年不饿着,就在自家分的菜地种些菜和其他种类杂粮作为补充。像我们家地里不能种菜,单单靠生产队分的粮食基本没有其他副食补充,分到的粮食半年就基本消耗掉,下半年我们到生产队借粮,也只能借着马饲料,所以对我们家来说,这年秋天分粮食对我们很重要。我们全家老少已经吃马饲料好几个月了,秋天分的多品种粮食,对我们家人来说是一年的盼望。

记得分稻谷的那一天,在生产队的场院里,社员们高兴地拿着麻袋在装稻谷,自己家装自己家的,每户根据人口装好自己家数量够的稻谷,然后到大秤上过磅,过完磅后把自家的那份领走。

我和四弟那天也非常高兴,吃了几个月的马饲料,终于盼到吃大米的日子,我拿了一条麻袋和四弟用铁锨往麻袋里装稻谷,稻谷快装满时,突然郭队长不知从哪里窜了过来,大喝一声:“小地主崽子,你们家还想吃大米,你们连工分都挣不出来,粮钱都挣不够,还想吃大米。”说着一脚把快装满稻谷的麻袋踢倒,稻谷撒了一地,嘴里骂骂咧咧的喊着“滚”,这时过磅的保管员走过来,郭队长冲着他说:“给他家一麻袋马饲料,地主分子只能吃马饲料。”我看见快装满的稻谷被踢倒撒了一地,赶紧去抓麻袋,又赶紧把撒在地上的稻谷捧在手里往麻袋里装。那时我只有一个念头,一年四季寒来暑往,我和四弟每天和社员一样出工干活,其他社员人家能分稻谷,我家为什么不能分?我旁若无人理直气壮的一个劲的往袋子里装,抓一把放在袋子里又抓一把放在袋子里,我倔强的坚持着,始终没有停手,心里还想着爸爸小弟弟,我们有大米吃了我回去给你们做米饭,你们等着我。当时我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一个劲儿的往麻袋里放稻谷。郭队长转了一大圈,看见我和四弟蹲在地上,用手还继续往麻袋里装稻谷,就跑了过来大声喊叫:“你们滚,你们这些小狗崽子还敢往里装。”我一直沉浸在回家做大米饭,给爸爸和弟弟吃的美梦中,想着米饭香喷喷的味道,谁知队长的一声大喝让我惊醒过来,让我回到眼前的现实中,大米不是给我们吃的,我们没有吃大米的资格,我们早已被这个社会和这个村庄的人打入了地狱。

看着郭队长依仗权势,颐指气使,咄咄逼人的样子,我想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果和郭队长硬扛下去,恐怕连马饲料也分不到,于是我走到郭队长面前苦苦哀求他:“就分给我们家一麻袋稻谷吧,我们家已经吃了好几个月马饲料了,让我们也吃点米饭吧,求求你了。”按人口我们家可以分到四麻袋稻谷,但因我们家没有整壮劳动力,挣不出足够的工分。我求郭队长先给我们一点稻谷,我和四弟以后加倍干活再去还粮钱,郭队长哼的一声:“滚吧,一粒也不给你们,你们家还是去吃马饲料吧。”说着又一脚把装麻袋的稻谷踢倒,刚刚用手装上的稻谷再一次洒落一地。

那年我刚刚十八岁,长得瘦小,一米五六的个子,八十来斤,四弟十六岁,长得也小,也都是孩子。看着喜气洋洋的社员,欢天喜地的扛着稻谷袋子离开场院回家,我有说不出的难过。我和四弟恋恋不舍的离开了场院,再往家走的路上我哭了,我的心隐忍的痛,父亲和两个小弟弟还在盼着吃大米,我怎样去告慰他们,我只能说姐姐没有能力呀,再等等,只要还有生命在,将来一定会有大米吃的,爸爸啊,女儿尽力了,我已经无能为力了,我们的命运我们掌管不了,但是我们一定要活着,等待着忍耐着。

回到家后我哇哇大哭,撕心裂肺的哭,哭够了我把事情慢慢的讲给父亲听,我用手摸摸五弟的头,五弟用那双晶莹稚气的大眼睛看着我,不知发生了什么,愣愣的看着姐姐哭红了的眼睛。我又抱起六弟亲了又亲眼泪又止不住的流了出来,心里念叨着姐姐没本事,姐姐没本事,让你们吃不上大米饭。我看见父亲两眼发呆一脸无奈的表情,心里很难受,自责着不该在父亲弟弟面前哭,应该将自己最深的无奈与悲伤深深的藏在心里,自己慢慢的舐,泪应该放在心里流。

第二天我和四弟去生产队领了一袋马饲料。农村秋后是这样分配粮食的,分粮食大约是半个月左右,时间半个月,全村人领完粮食后,剩余的粮食就要上缴国库,公社派人来收购,上缴国家后,当年秋天的新粮基本就没有了。我们家没有钱不能领回新粮,就又领了一袋马饲料解决燃眉之急,否则全家就等着饿死。父亲很绝望也很害怕,如果粮食领不到,天天只能吃马饲料,那么全家不只是饿死,也会被发霉发臭的,有霉菌的马饲料毒死的。

在绝望中父亲更加忧急,只能出去借钱,把一年的粮食领回来,父亲始终相信苍凉的世界还会有温暖,父亲又想到了一个人。是辽宁财经学院计统系的姚志学老师,他爱人我们叫高姨,在学校时关系不是太密切的,来往不多,父亲是贸易系的,姚伯伯和高姨是计统系的。在中国人民大学学习时,姚伯伯和我父亲有暂短的接触。他们两口子是下放的五七干部,都是带工资的,下放在我们姜隈子大队部附近。父亲实在无路可走,就以试试看的心态给姚伯伯和高姨写了封信,父亲哮喘的很厉害,不能亲自去,就叫我把信送去,让姚伯伯和高姨来我家一趟。我带着这封信打听到他们家的住处,把这封信交给了姚伯伯和高姨,我又把家里的情况向他俩介绍了一下,他俩听后很是同情,就跟着我来到了郭圈子。

他俩进屋一看,顿时震惊了,这哪里是家呀,一贫如洗的土炕上铺着是稻草,凹凸不平潮湿的泥墙上还长着杂草,也能见到虫子爬动,左边的房顶还透着亮,地下还挖了一个排水用的小井,他俩一掀锅,一锅黑乎乎的马饲料糊糊,散发着霉烂的味道,父亲在炕上一口一口地喘,两个小弟弟在炕上张望着。只听高姨和姚伯伯说:“太可怜了,学校怎么给老方搞得这么惨。”父亲看见他们俩来看他,激动地哭了。从四清到文革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打击,还被戴上地主分子的帽子,谁还敢沾边呢?不叹世道悲凉,不惹情思哀怨。父亲很感谢他们,就把我家需要八十元钱领第二年粮食的事向他们讲了,姚伯伯和高姨很同情我们,当即答应借给我们家八十元钱去领取第二年一年的粮食。

钱借到手了,我和四弟赶紧找到队长要领粮食,队长愣了一下,问哪来的钱,我们说:“是父亲单位伯伯借给我们的,怕我们全家饿死。”就这样,我们在姚伯伯和高姨的帮助下领回了新粮,这真是患难见真情。我们全家永远忘不了姚伯伯和高姨的救命之恩,是他们在那最艰难的时候拉了我们家一把,我们才能活过来,那时我懂得了世界最冷不过人心,最暖也不过人心。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从那以后父亲经常告诉我们,千万不要忘记姚伯伯和高姨,没有他们那时的帮助,我们活不到今天。父亲临终前还念念不忘告诉我们,不要忘了姚伯伯和高姨,后来多少年,我们姐弟几人也都经常去看望他们,他们是我们最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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