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那时花开
朋友圈里一桌桌年夜饭铺陈开来,灯火通明,笑语喧哗。我却常常在某个平常的工作日里,恍惚地意识到——原来今天过年。
在美国生活的第二十三个春节。多年来,年像一枚轻轻落下的影子。我们照常上班,孩子照常上学。今年读大学的儿子没有回家,他说课多,走不开,希望我们去学校请他吃顿饭。于是我和老公和弟弟开车去他的校园,四个人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餐。他匆匆吃完,又匆匆回教室上课。车子驶离校园时,冬日阳光淡淡地落在挡风玻璃上,安静得几乎没有节日的痕迹。
可记忆里的年,总是有火光的。
大年三十夜里,炉火烧得旺旺的。方形的砖炉里木柴噼啪作响,火苗映红了早已烧得漆黑的墙,火炉上方还薰着腊肉,偶尔滴着油。火光映红了一家人的脸,屋外寒气逼人,屋内暖意融融。我们围着火炉烤火,嗑瓜子,说些家长里短的话。那时的幸福很简单——火不灭,人都在。
记忆里的年菜并不丰盛。炖猪蹄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慢慢在屋子里散开;糍粑放在火边烤,鼓起一个个小泡,外焦里软,蘸点糖便是难得的甜。那时候穷得真实,真实得连幸福都显得清清楚楚。
读高中那年,二叔给我家送来五个苹果,每人一个。苹果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份郑重的祝福。家里没有电视,我倔强地不去别人家看春节联欢晚会。二叔叫我去,我也拒绝。我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挣钱给家里买电视,到那时我再看。
最热闹的,是做麻花。
面粉是买得起的,于是过年便豪气一回,买上十斤面。几家人凑在一起,三叔四叔挽起袖子和面,大人们一边揉面一边说笑,面盆边落着一圈白粉。我们小孩子负责最后一道工序——搓麻花。把面条拉长,对折,再扭一扭,像给它扎辫子。谁搓得好看就得意,谁搓断了便惹来一阵笑声。屋子里闹哄哄的,却没有人嫌吵。那是一年中最团结的时刻。
油锅“滋啦”一声响起,麻花在滚油里翻腾,香味瞬间充满整个屋子。我们围着锅等第一根出锅,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放下。
后来读研究生,有一年春节我没有回家,在宿舍准备GRE考试。楼下一个男生也没回家,他说:“节日是对穷孩子心灵的摧残。”那句话我至今难忘。也是那个春节,一个贵人来到宿舍看我,给了我800元红包,鼓励我好好复习。他握着我的手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去买件衣服吧。”那是我那一年春节最温暖的时光。
多年以后,我如愿来到美国。读书、工作、成家、生子,一步步走到今天。等我终于可以买很多苹果,买电视,买想吃的东西时,炉火里的年却渐渐远了。
如今的春节,没有炭火,没有十斤面粉摊在木桌上,没有满地瓜子壳的自在。超市里的猪蹄可以买现成的,包装好的麻花整齐摆放,却再也没有围着油锅等待的心跳。
可或许,年味从未消失。
它在五个苹果的珍贵里;
在拒绝去别人家看电视的倔强里;
在空荡宿舍里背单词的孤单里;
在那句“你的手怎么这么冰”的关怀里;
在开车一个小时,只为陪儿子吃一顿午饭的路上。
小时候,年是盼望,是围炉,是团圆。
年轻时,年是隐忍,是发誓要走出去的决心。
如今,年是回忆,是释然,是看着孩子奔向他的远方,而我们在身后安静地微笑。
从炉火到远方,岁月一路流淌。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前行,我忽然明白,那些年并没有远去。它们化作炉火的光,照亮了我走向远方的路。
那一炉旺火从未熄灭,只是安静地在岁月深处燃着,陪我走到今天。
作者系湖北赤壁人,家住北卡凯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