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红
一九七二年夏天,有一天拂晓时,我突然感觉身体浑身发冷,头有些发热,身体沉沉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但是想着一会儿就要出工干活了,我得给全家人做点饭,吃点饭再去干活,当我从炕上下来时,突然觉着天旋地转摇摇晃晃站不住,浑身滚烫,我用瓢在水缸里舀了一点水往嘴里咕咚的喝了,还是很难受,心里面急着要去生产队上工,可是身体做不了主了。当时只觉着我什么也做不了,两腿发软,浑身没劲儿,不住的冒着冷汗,浑身哆嗦,我又重新回到炕上躺下。大约过了三个小时,我身体烧得更厉害了,浑身颤抖,手不住的打着拍子,把家里所有被子盖在身上,还是发冷,父亲用手摸摸我的头,头烫得很厉害,不想说话,也不想吃东西,当时没有体温计,估计烧的也有39度以上。
四弟看我烧的厉害,也不知怎么办好。我们家邻居是最近才来的下放户,两口子都姓刘,女的我们叫刘姨,刘姨很漂亮也很精明,能说会道,到我们村才两个月和我们家搞得很熟。社员都说她会看点事,算起命来头头是道,有点刘半仙的感觉。
四弟跑到她家告诉她:“我姐发烧很厉害,浑身发冷,盖多少被子都冷,身体在发抖。”四弟就求刘姨到我家来看看。刘姨拿了个小镜子,还拿了一个鸡蛋,告诉四弟:“我拿个鸡蛋和镜子,如果鸡蛋竖立的站在镜子上,就是鬼附身,如果鸡蛋没站起就是有病。”说着就把鸡蛋放在镜子上,鸡蛋也没竖起来,她嘴里还不住的念叨什么。我从来就不信什么迷信,看事算命的,身体难受得根本不愿意听她唠叨这些迷信的东西。身上很烫,浑身发冷,心里很烦,便有气无力的告诉四弟:“让刘姨走吧,我不信这些东西,别让她在我身上唠叨了。”四弟看我这样就答应了我,跟刘姨说:“我姐很难受,您先回去吧,让她静一静。”刘姨听完很不情愿的走了,因为她想在我们家人面前露一手,也许她是好意,但我就是接受不了这样迷信的方法。
我还在一直的发冷,持续的发烧,忽然刘姨把四弟叫了出来,告诉他说:“你姐得的可能是伤寒病,你们都离她远点,这个病会传染的,你们家里其他人要小心,一定隔离,别传染上。”四弟听后马上说上哪里隔离,家里就这么大的地方,也就没当回事。
父亲看我病得越来越厉害,头烧的比上午还滚烫,就跟我说:“你去医院看看吧。”我那时烧的哪有力气去医院,再说去医院也得花钱,我用微弱的声音对父亲说:“我不去,我会好起来的。”说着我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睡乡中我感觉迷迷糊糊的走进一片旷野,天很冷,刮着北风,四面漆黑,一个人都没有。我穿了一身单薄的衣服,冻得我使劲把衣服往身上裹,我东看看西瞅瞅,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时我突然看见远处一个白点,慢慢的向我飘来,越来越近,再走近点,我看见一个女人身穿白衣站在我面前,喊着我的小名,我看见她像是我的妈妈,我便问她:“你是谁?是妈妈吗?”她说:“我就是你妈妈,我可怜的孩子呀,妈妈对不住你们,没给你们带大我就走了,闺女别生妈妈的气,妈妈想你们。”我哭喊着:“妈妈,妈妈,你别走,你怎么不管我们了?我们想你呀。”这时我看见妈妈穿的白衣服,眼里流着泪,脸对着我飘着往后退,渐渐的白点消失了,我还站在那里哭喊着,”妈妈,妈妈,你在哪里呀”?
我正凝视着白点消失时,突然我面前站立着一个女人,穿着破烂衣服,两眼呆滞的朝我笑,我睁大眼睛一看是姨母,我高兴地喊着姨母:“小姨,你去哪里了,两个弟弟你也不管了。”我看见她朝我傻笑着说:“你过来,你过来,让我看看你。”我挪着步走到她面前,刚想看清她,她突然咆哮的说:“你快回去,你快回去!”然后一转身不见了。我突然大哭了起来,在漆黑的旷野里喊着:“妈妈,姨母,你们都在哪里呀?”喊破嗓子都没有回音。我喊累了,哭着往回走。走着,走着,我忽然听到有人喊“姐”的声音,那声音急促而凄厉,我慢慢的醒了。睁开眼看着两个小弟弟在喊:“姐姐,你怎么了,姐呀,你快好起来吧。”四弟在不断的说:“姐,我们不能没有你呀。”父亲还是在那气喘吁吁,我迷迷糊糊中定睛一看,六弟趴在我的脸边,五弟睁着大眼睛手把着我的手,四弟嘴里嘟囔着:“姐醒了,姐醒了。”父亲无奈的看着我,心痛的说:“你可醒了,你睡了一天一夜,我们都吓死了。”这时我浑身都是大汗,湿透了衣服。
我揉了揉眼睛,就数着点人数。六弟还在,五弟还在,四弟还在,父亲还在,一家人都在,我心里踏实了。经过一天一夜的昏睡,不知怎的,我的高烧居然一点点的退了,但是浑身筋骨酸痛,虚弱无力,身体支撑不住,还是不能上工,又休息了两天,我的病基本痊愈了。
我不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有的人说是伤寒,有的人说是疟疾,众说纷纭,我没打针,没吃药,也没去医院,就这样和死神搏斗了几天几夜挺了过来,可怜的女孩战胜了病魔,疲惫不堪的灵魂也没有被残忍的现实击垮。看来阎王爷不收我,我们这个苦难的家庭还需要我来支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