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红
一九七二年春节前夕,父亲突然发起了烧,烧的程度总是在37.5度左右,不停地咳嗽,哮喘比以前更加厉害。正值快过年,父亲的病情加重起来,吃了退烧药也没有好转,正巧我大哥从大连回郭圈子家里过年。大哥在农村呆了三天就准备要返大连上班了,我看见父亲病情十分危险,就对父亲说:“让大哥带你去大连医院看病吧。”父亲说:“不要紧,只是感冒,过几天就会好的,让大哥快回大连上班吧,别耽误工作。”大哥就要准备走了,我突然预感到父亲的病很危急,没有和父亲再商量余地。于是我的犟劲儿又上来了,我对大哥说:“一定要带父亲去大连看病,在农村是没办法的,如果你走了,父亲病重了,我们怎么办?我们不能再失去父亲呀。”我不顾一切的帮父亲穿好我一针一线做的棉衣,和大哥一起把父亲送到了于屯公交车站,从家里到于屯公交车站,这五公里路走得好艰难,父亲在我俩的搀扶下一路走一路喘。我把父亲和大哥送上了公交车上,跟大哥反复的交代说:“下了火车后直接去医院,千万别耽误了。”
车开走了,我望着渐渐离我远去的公交车心里惴惴不安,悬着的心一直放不下,心里默念,爸爸,你千万要坚持,千万别出事了,到了医院就好了,咱们家再也经不起这种打击了。我疾步回到家里,那天天也特别冷,想想家里还有三个弟弟,我得赶快回去照顾他们。后来听大哥说父亲上了火车后病情加重,一口接一口的哮喘,憋的上不来气。他赶紧把父亲送到了长春路医大一院,大夫一看父亲快不行了,是急性肺炎,已经是晚期了,为了挽救生命,大夫直接往心脏扎了强心剂才缓了过来。医生对大哥说,如果再晚两个小时来医院就完了。医生马上安排父亲住上了院,那个年代没有身份证。证明自己身份的只有两种,一种是户口本是对城市人的,对我们农村来的,根本没有什么户口本。一种是介绍信,介绍信证明你是从哪里来的,在那特殊的年代医院大夫都很敬业,是秉承治病救人的,没有政治歧视,没有商业气息。医德也好,父亲没有介绍信,他们也先抢救他,安排他住院,然后对大哥说:“你父亲是哪里的?到单位开个介绍信。”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各地阶级斗争的弦往往是崩得紧紧的,必须得有介绍信才能继续住院。我大哥就去了辽宁财经学院,找到了院领导,要求开介绍信和申请医疗费。院里就把这件事又交给了徐井淋安排,哪里曾想我父亲再次落在他手里,他给开了介绍信,后面还多加了一句成分地主,这个害人的急先锋早已泯灭了人性,一肚子蛇蝎心肠,连看病都不放过我父亲。徐井淋本是一个留校学生,本应该是单纯的,但他卷入了运动洪流,成了干将,打手,借此出风头,怀着卑鄙的个人目的无情的迫害老师。
介绍信开了,大哥把介绍信送到了医院,医院的大夫只管治病,不问政治面貌,父亲的病虽然很重,但经过抢救还是活了过来。第二天大哥发了电报,让我带着六弟到医院护理父亲,大哥要去上班。我接到电报后,就准备带六弟去大连,家里剩下四弟和五弟,我跟四弟叮嘱了几遍,好好照顾五弟,第二天一早我抱着六弟去大连照顾父亲了。
我抱着六弟到了医院,看见父亲鼻子上插着氧气管子,手上吊着吊瓶,脸色蜡黄。父亲看见我和六弟来医院非常高兴,眼神闪着喜悦,我把六弟放在父亲的病床上,父亲的病床靠在墙边,六弟贴墙而坐。我拿起脸盆打了温水,给父亲洗了脸,刷了牙,又去外面给父亲和六弟买了点面条,就这样我在医院护理了父亲十几天。晚上六弟和父亲睡在病床上,我就用两个凳子靠着墙睡觉。在大夫的治疗和我精心的护理下,父亲的身体慢慢的好了起来,这一次大病父亲又一次闯过了鬼门关。
父亲的病情有些好转,可是医生说他只是肺炎暂时好了,但他严重的哮喘已转为肺气肿,哮喘比以前更厉害了,这种病是慢性病,根本无法治好,只能缓解。在向大夫了解这病情后,我的心情很沉重,想想父亲遭受的不白之冤,又看看他现在的病情,很怕他挺不住,等不到平反昭雪的那一天,我忧虑和痛楚着。就这样,我和父亲、六弟又回到了农村郭圈子生产队。
刚回到家,郭队长就带着两个人冲到我们家来,非常恼火的冲着父亲喊叫:“你这个地主分子胆子太大了,不经过我的批准就逃跑了,你想翻天呀,你老老实实交代去哪里了,你想逃跑,不管你跑到哪里,我们贫下中农都不会放过你的。”说着还要动手拽我父亲。我猛地一把把他往后推,告诉他:“我父亲得了急性肺炎,很厉害,我大哥过年后往回走,我让我大哥把我父亲紧急带到大连医院,到了医院我父亲已经快不行了,如果拖延两小时不到医院抢救,人就不在了,打了强心剂才救过来。当时紧急根本没时间跟你请假,难道你就没一点人性吗?”他看见我豁出去了和他强硬理论的态度,又看见父亲的病比以前更严重,此时父亲还在那不断地喘息,一口一口的吐着痰和咳嗽,郭队长自己觉着理亏,就狠狠地说:“这次饶了你们,下次再不请假,就批斗你们,你们必须老老实实的在农村呆着,不许乱说乱动。”说完就哼哼几声,带着人走了。
后来听四弟说,队长派人到家里来过找父亲,说是有人告诉他,我大哥和我带着父亲往于屯方向走了,所以他就派人到我们家追踪父亲去向,不断的骚扰四弟和五弟,他们进到屋里后就大骂大叫,用手指挫着两个弟弟的头,喊着说:“地主崽子,你爸和你姐逃到哪里去了,快交代,不然打死你们两个地主崽子。”四弟和五弟一看这架势吓得浑身发抖,五弟吓得直哭,四弟见状赶紧说:“我父亲有病去大连医院了。”这时有一个社员对着四弟就踹了几脚,嘴里骂骂咧咧的说:“等他们回来了赶紧去生产队报告,不然就打死你们全家。”另外一个人再一次用手指戳着五弟,把五弟吓得哇哇哭。四弟还跟我说,两个弟弟怕他们再来我们家恫吓威胁,家门本来就没有锁,到了晚上他就用树枝和木头垛在门口,防止他们突然进来。两个小孩子就这样胆战心惊的度过了那些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