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红
一九七一年九月,五弟已经七周岁了,到了上学的年龄,上学的前几天我给五弟缝制了一个蓝色的小书包,虽然简易但很实用。头一天晚上我贴了些饼子装点咸菜,放在饭盒里,给他当午饭。九月一日那天我对五弟说:“姐今天领你去学校上学,从今天起你就是一个小学生了,你要学会懂事,好好学习,姐姐也喜欢读书,但姐姐还要干活挣工分养活这个家,姐姐好羡慕你呀,你一定好好读书,将来像爸爸那样,有文化有知识,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我的五弟小时候长得很漂亮,是人见人爱的小美男子,他听我说今天带他去上学,非常高兴,兴高采烈的大声呼喊:“我今天上学了,我今天上学了!”他跑到父亲面前骄傲地对父亲说:“今天我去上学了,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个小学生了。”他使劲抱着父亲的腰,兴奋的脸上还堆满了笑容,父亲看见五弟高兴的样子也连连说:“好好读书,今后做个有知识的人,快走吧,别晚了。”
五弟上学我也很高兴,一大早我带着五弟去姜隈子大队小学一年级报到,我们郭圈子小队离大队约有三公里路,前面经过独隈子小队,路两旁是玉米地,大队部只有一所小学,各个小队的小学生都在这里上学。五弟兴高采烈的蹦蹦跳跳往前走,我跟在后面,他跑得比我快,他跑到前面时看见地里有些野花,就摘了几朵,把几朵花放在一起,组成一束跑到我面前虔诚而自豪的样子对我说:“姐姐,我把花送给你。”我接过这束花,心里甜津津的,暖暖的,多么懂事的五弟呀,这时五弟拉着我的手说:“姐姐,咱们快走吧,别晚了。”说完,我们姐弟俩手牵手一起快步前行。走到学校门前大约是早上七点钟了,学校是八点上课,我把弟弟带到学校送到了他的班级,又跟老师交代了一下,弟弟就跟我挥手再见,嘴里还在说:“姐姐你回去吧,干活别晚了,下午来接我呀。”就这样我把五弟送到了学校,回村里生产队干活了。
到了下午五点钟左右,我去学校接五弟回家,我接他的时候因为生产队农活忙,去晚了,别人家的孩子都接回去了,只有五弟孤苦伶仃的在校门口等我,我马上走过去蹲下抱了抱五弟连忙说:“姐姐干活来晚了,姐姐来晚了。”因家里穷,五弟的衣服也是补丁摞补丁,我领着五弟往家走,边走边问五弟:“今天第一天上学怎么样?”五弟还是很高兴,把一天的学习经过告诉了我,并且告诉我他喜欢上学,我也很放心的让他去上学。
我和五弟快到家时我跟他说:“从明天开始你自己去上学了,姐姐没有时间接送,姐姐要去干活,要是上工晚了,队长要惩罚我的。”并且问他:“今天上学的路你都记住了吧。”五弟用他忽闪的大眼睛懂事的点了点头说:“姐,你明天不用送我上学,以后我自己上下学。”看见懂事的五弟,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苦难的孩子懂事早。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送五弟上学,就去地里干活了。头一天晚上把玉米饼子和咸菜给他装好,留作五弟第二天的午饭,因我干活比较早,那时没有表,早上天色露出了鱼肚白,就是天蒙蒙亮我们去上工,晚上夕阳落山几乎天黑才收工。那天我收工后看见五弟不像第一天上学那样高兴,我问他他也不说,我也没往心里去。第三天我继续一大早上工,上工前我跟他说:“上学好好读书,听老师的话。”看见他挺不情愿的答应着,我又出去干活了,到了晚上我收工回来看见五弟说腿痛,我一掀开裤子看见五弟的腿青一块紫一块,我问他:“你怎么了,是摔的吗?”他说:“不是,是被人打的。”我问:“是谁打的?”他说:“是咱们村大双和二双一对双女孩用脚踢的,他们说我是地主崽子,五类分子。”后来我一了解,那个大双二双是双胞胎,是大队迟书记的两个孩子,也在我们村里住,他的两个孩子和我五弟是一个班的,上学放学都走一条路。
到了第四天我不敢一大早去上工,决定去送五弟上学,在送上学的路上,我看见两个女孩子大双二双,他们俩看见我领着五弟没敢动手,但嘴里冲着我俩吼着:“地主崽子,五类分子,呸呸!”向我俩吐着唾沫。我们哪敢回嘴,只有在那忍着,她俩是大队书记的女儿,我们要回嘴,把他们惹恼我们全家麻烦就大了,还不知道会有什么灾难。我把五弟送到了学校,跟老师说明了情况,想让老师教育那两个孩子,结果不说还好,这一说反而捅了马蜂窝。因为早上我交代五弟,姐姐干活,回来晚不能去接你,你往回走躲着她俩,离他们远点。谁知到了晚上五弟脸上已是鼻青脸肿,我一问才知道五弟下午放学往回走,因为我早上跟老师说了弟弟挨打的事情,这姐妹俩恨我五弟了,在放学的路上,他俩跟在五弟后面用石头往他身上扔,五弟吓的直跑不敢走正路,就往玉米地里跑,她俩还不放过,一路追赶着打,把我五弟打得鼻青脸肿。
我和父亲一看这怎么办?要天天那样,这孩子还不被打死?我们都愁眉苦脸的,我和父亲一筹莫展,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那天夜里的后半夜,大约是一两点钟,正在熟睡的五弟突然大喊大叫,从炕上跳下来推开门就往外面跑。我们家门前是无天地,我们住的是村南头最后一排房子,院子外面就是无天地的玉米地,玉米还没有收割,五弟一头扎进无天地,边跑边喊叫,那种冲力我都有点抓不住他,我紧跟在他后面追着他,一边追一边喊:“五弟,五弟,别跑了。”五弟像没听见一样顺着玉米地垄沟往前跑,深夜里天黑伸手不见五指,我也看不见五弟,就听见他大喊大叫的声音,我顺着声音往前追。跑了一段路,突然五弟被玉米秸绊倒,坐在地上大哭了起来,我顺着哭声跑到他面前抱起了他,他搂着我的脖子边哭边喊:“姐,他们打我,我怕,我怕。”那恐惧和震悚,那无助和绝望,在小小的孩子身上一泻而出。
我抱着五弟坐在玉米地里,我们俩一起哭一起喊,可是天不应,地不语,夜还是静静无言。在那空旷的玉米地里,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我俩的哭声是那样的凄厉绝望,凄惨。我和五弟哭着喊着累了,我和五弟都开始平静了,坐在地上我很茫然,不知道怎么办好,五弟上学没几天就陷入了恐惧中,就对生命对安全,对生存产生了担忧,精神受到了折磨,五弟幼年心灵就受到了伤害,我怎样去保护他,我心焦忧急。一会儿五弟终于清醒了,我说:“五弟,咱们回家吧。”五弟流着泪说:“姐,我不想去上学了。”我答应了他,他是白天上学,被两个双打的惊恐,精神受到了刺激,半夜做恶梦惊吓的跑出去的。为了避免再挨打,我和父亲都同意暂时不让他去上学了,从那以后两个小弟弟基本不出门,就在家里土炕上围坐着,有时在小院子里溜溜,父亲还是一天天咳嗽喘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