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红
自从下乡到农村后,我和四弟就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虽然我们俩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但是家庭的劳苦重担早早的压在我俩的身上。尤其是一九七一年,整个一年是我们家最难熬的一年,那一年我还不到十八岁,四弟不到十六岁,二哥从青年点回来几个月,因为生产队要斗他,他害怕又跑回了盘锦青年点,自从二哥走后我是家里最大的,所有家里家外活我都要承担。
记得那年夏天天气炎热,地上像下了火,炙烤的太阳照在人身上汗流浃背,如果不穿长袖衣服,身上晒的能脱一层皮。一天我被派的活是在右边山上花生地里锄草,到中午的时候回去吃饭,走在半坡上,我往山下无天地的水稻田望了一眼,偌大的水稻田只有个小脑袋闪现着。当时水稻长得有半人高,水稻田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个小脑袋一闪一闪,露着半截身子的小人在移动,当时距离远,我也没看清是谁。我从山上往山下家里走,在离家越来越近时,我看清了,那是我四弟,他一个人光着膀子没穿上衣,下身穿了条裤衩,身上背了个装农药的笨重的大桶,是那种手摇的喷壶式打农药桶,在水稻田里喷洒农药。
偌大的水稻田里,只有他一人干活,因水稻田离我们家近,我顺着陇坡上跑过去,看见他身上被太阳晒得通红,头发身上被淋着一层白灰色的农药,他拼命地摇着农药桶,握着摇柄,抽着摇杆,喷洒农药。因他不断的摇动农药水向四处散开,我向他大声呼喊:“你打的是什么农药?”他说是1059农药,这是一种毒性最强的农药,对杀稻田的虫子最有效果。当时我们也不懂农药的毒性对人体有害,当地人都不愿意干打农药的活,所以郭队长就把这最危险的活分给了四弟干,并且要求他当天必须把这片水稻田农药全部打完。
我喊着说:“中午了,回家吃饭吧。”他说:“姐,我今天必须把这片水稻田农药打完,如果干不完,队长要找我麻烦的,你回去给我拿块玉米饼子送点水,我就在这吃,回去吃就耽误时间,这片稻田农药就打不完。”我当时也没考虑太多,就回家去给他拿了个玉米饼子和水送到田里,他在水稻田里洗洗手,抓起饼子就吃,喝了点水就继续干活。
我抬头望望天空,烈日当空,正值中午,太阳像火炉一样烤着四弟,身上脸上不断流汗,农药飞散的白沫子和汗水混浊在一起,顺着脸庞往下流。我看见他用手不断的往脸上抹汗,再把汗往身下甩去,满脸都成了大花脸,像一个怪怪的脸谱,我心疼的说:“四弟呀,你得休息休息,这样太累了”,他说:“我得赶紧干,不能休息,今天必须把这块地农药全部打完,打不完,今天的工分就不算了,白干了。”我也很无奈的回去吃点饭,又到山上花生地里除草。
下午四点钟左右,五弟突然跑到山上叫我回家说:“四哥又呕又吐,不行了。”我赶紧跑回家看见四弟满身白沫子,脸上身上已经看不出人样,不停的呕吐,面部表情非常痛苦。当时我才意识到四弟是农药中毒了,我赶紧用瓢从缸里往盆里舀水,让他站在院子里,我用水给他洗脸冲身。洗着洗着,我突然感觉必须赶快上医院,农药中毒很危险的,得赶快去夹河医院处理。我和四弟说:“四呀,赶快,姐陪你去公社医院,不能等,这是1059农药中毒快走。”我翻了翻家里箱子,找出了几块钱。当时四弟一听“中毒”二字也慌了神,我们俩立即动身去医院。趟过夹河,爬过山坡,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夹河卫生院走。他中毒很厉害,一路走一路吐,还大口大口喘着,走走停停,他跟我说:“姐,我好难受。”我看见他难受的样子,脸上也没有了血色,心里也很难受,我说:“四呀,一定坚持到医院,到医院大夫给你治疗就好了。”我搀扶着四弟踉踉跄跄走了五公里路,终于到了夹河卫生院。
到了医院大夫马上给他挂上吊瓶,大夫说:“1059农药毒性很大,从皮肤进到人身体里面是很快的,我们卫生站的条件不够,他中毒这么厉害我们治不了,先挂个吊瓶,你们去大潭镇医院,那里的条件好些。”我们怎么办呢?大潭医院离夹河十几公里路,公社卫生站的大夫看到我急的团团转的样子,便说:“你们到院子里看看有没有去大潭医院的马车,把你们捎去。”我跑到院子里,看见院子里停了几辆马车,就赶紧打听有没有去大潭镇的马车,终于打听到夹河到大潭用马车运输货物的,那时农村主要交通工具是马车,来回穿梭。
我求赶马车的农民说:“我弟弟农药中毒了,夹河卫生站治不了,必须去大潭镇医院抢救,希望您帮帮忙。”这是个善良的农民,同意了,但是他不能等四弟打完吊瓶再走,这样太晚了得马上走,我回去跟大夫说:“吊瓶不打了,赶快走,马车找到了,不能等。”大夫听后把四弟的吊瓶拔掉,我和四弟坐上去大潭的马车赶路了。
去大潭的路上,四弟在颠簸的马车上不住的呕吐,他的手一直在抓自己的前胸,嘴里不断的说,姐,我难受,我难受。”然后就大口大口的呕吐。赶马车的老农民看见四弟难受的样子,就吆喝着马车“驾、驾”,并挥舞着马鞭催着马快点走。这时我看见四弟侧身躺在马车上,佝偻着身体脸色发青,没有血色,我心急如焚,一会儿问一遍赶车老农民什么时候能到,什么时候能到,老农民怕我着急就回答说:“快到了,快到了。”还大声鼓励四弟:“小伙子,坚持住,一会儿就到了。”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快马加鞭,大潭镇医院终于到了,到了医院门口,赶马车的老农民和我把四弟从马车上搀扶下来,那时他已经气息奄奄,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脸色苍白,嘴里还吐着白沫,这时天已完全黑下来。
我赶紧给四弟送进急诊室,大夫一看就知道是农药中毒,立刻给他灌肠,喂药,打吊瓶。经过近两个小时的抢救治疗,我看见四弟气色缓和过来了。大夫说“他中毒很厉害,又是1095农药,这种农药中毒死亡率很高,他已经耽误了好长时间,需要住几天院,才能真正脱离危险。”这样四弟在大潭医院住上了院,看见四弟病情稍微稳定后,已是近半夜了,我陪了他一宿,给他喂水喂药直到天亮。一大早起来我给四弟打了点稀饭,他喝了点粥,我想我得赶快回去,就跟四弟说:“我得赶快回去,因为父亲和两个小弟弟都在家等着,我还要回去干活,你就在这住几天院,等好了再出院。”我随即跟大夫交代了一下,就往村里赶路。回到家后把四弟去医院的经过跟父亲说了,父亲紧张的心情才放松下来。
谁知四弟住了两天院后,到了第三天刮台风,他自己从医院跑了回来,我问他:“你怎么出院了?”他说:“刮台风有些树枝被刮下来,咱家没有柴火烧饭了,我得借着刮台风回来捡些树枝。”我看着他,多么好的弟弟呀,我的眼湿润了,因抢救医治及时,四弟的身体好多了。四弟这次农药中毒,真是死里逃生。

